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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洁茹这个名字我早知道,大学的时候。上世纪90年代末有一票美女作家突然走红,美女作家是新生事物,文学背后有一双商业的手,这为少年老派的我所不喜。所以,周洁茹的名字便清晰而模糊。清晰是因为她始终是这个潮流最重要的几朵浪花之一,模糊是因为我(大概也是很多人)始终没有绕过那个潮流去关注她作为一个个体最与众不同的部分。毫无疑问,称一个作家为“美女作家”,不管是真诚的恭维或社交化的打哈哈,都包含着对文学的浅薄和性别上的轻浮,这是文学市场化的结果之一。自然,之后就是这批作家的集体退场,包括周洁茹。 2015年,在穗港两地文学期刊交流会上第一次见到了周洁茹,她的身份是香港作家代表,听说她于风头正劲时离开文坛,远赴美国;在美国学习生活了九年后又定居香港,并重拾写作。会上的她,浓妆,抑郁,寡言。轮到发言,她先迟疑,然后看着主席台上的陶然先生说,陶然老师你并没有告诉我要发言呀。我对她的语调印象深刻,面对几十上百人,她却没有把在场的其他人预设为听话者。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发展出一个公共的频道跟世界对话。所以,她独语,至多也是跟某个人直接对话。这种作家也不少见,不合群,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八面玲珑、舌灿莲花的作家反而是可疑的。 会议返程,坐主办方安排的车,恰好与周洁茹同至广州东站。她依旧沉郁,却不讷言。还有初次见面时少见的坦率,使话题的深度超越了一次短途同车本来可能的空泛。我印象深刻的是她评价人的方式。这个人的气场已经浑浊,她说。以气辨人,既本于直觉,也说明她对于人内在洁净的要求。这样的作家是对的。临别时,她很具长辈风范,谆谆地说:你有纯正的东西,请保持。此后便是在朋友圈上看她发活动、发作品、发感慨,也看到她身份从作家到编辑的转换。 2018年11月,汕头大学《华文文学》杂志主办了一次华文文学高峰论坛,在主办方发来的会议议程中,我看到了周洁茹的名字,巧的是,她跟我同组发言,而且恰好排在我后面。这时,她的身份是《香港文学》总编辑。我暗想,几年不见,周洁茹别来无恙。不曾想,很快就接到她的电话。开门见山,她说到即将参加的会议,作为作家,主办方建议她可以谈一谈自己的创作;可是,她又非常知道她擅长直觉、细节而不擅长宏观框架。她客气地希望,刚好在她前面发言的我,可以在发言时为她做一个铺垫,搭一个框架,然后她可以只说她擅长的经验和直觉,而不会让人觉得不知所云。我们聊了近一个小时,令我惊讶的是,与印象中的她几乎换了一个人。或者说,她其实是多频道的。 周洁茹是个时间的僭越者。绝大部分人活在自己的时间中,或者说绝大部分人被动地被囚禁在时间中。90年代年轻的周洁茹第一次获得了时间慷慨的馈赠,90年代把自我、肉身性和日常性纳入自身的内部,从而打造了一种充满弹性的代际时间,周洁茹在这种时间中脱颖而出从而成为时代中人,这是她和时代最为甜蜜契合的时刻。有意思的是,周洁茹的精神内部存在着三种时间:意识流时间、计算器时间和巫婆时间。意识流时间使她在断裂的自我内部跳跃、绵延,雪球般滚出女性的精神风景;巫婆时间借助于直觉提炼出对世界周遭的洞察、抵抗和厌倦;计算器时间使她整合出面对现实世界的通孔。这三种时间意识的综合作用使她在属于自己的时间内部逃离。她那一拨耀眼的女作家在90年代结束后纷纷退出,原因各异,而她是因为出于一种对过分合拍时间的深深厌倦而逃离的,并且时至今日一直处于一种异乡人的时间中。在美国,她身处计算器时间而成为文学的异乡人,她是美国白人文化的异乡人,可是内部的意识流时间和巫婆时间使她同时也是理性世界的异乡人。于是她回来了,她既是香港的异乡人,也是故乡的异乡人;她既是90时代的出逃者,也是新世纪的边缘人。她在岛屿写作,她在香港回望。她的身上叠加了种种不同身份产生的疏离感和复杂张力。她从镜中逃向远方,又从远方赶路到岛上成为独看风景的人。时间使她从一个时代的宠儿变成一道远方的风景,她的身上于是重叠了时间的岩层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