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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广东青年作家群体创作渐成气候,有评论家将之命名为“新南方写作”现象

“新南方写作”如何照亮广东文学?

来源:羊城晚报     2020年04月26日        版次:A06    作者:孙磊

    

     王威廉

     郭爽

     陈再见

     林培源

    

  □羊城晚报记者 孙磊

  陈崇正的文学地标

  2017年陈崇正入读北师大与鲁院联办的硕士研究生班,“远离故乡,远离南方,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南方的丰饶和可爱,特别是南方以南的新南方,这里有太多的事物值得书写。”

  回到故乡的陈崇正,开始以故乡潮汕为原点编织他的故事,从《半步村叙事》到《黑镜分身术》《折叠术》再到《香蕉林密室》和《美人城手记》,脱胎于潮汕平原的“半步村”俨然成为陈崇正小说中一处固定的文学“地标”,从“半步村”这一弹丸之地,逐渐扩展到碧河镇和东州市,再到“美人城”。

  在这些小说中,陈崇正探索了文学地理、时代寓言、魔幻书写等写作技法,并将文学思考上升到对世相、历史、生死以至时空的哲学思辨。

  2019年底由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编写的《改革开放与广东文艺40年》这样评价:“陈崇正有着正宗的南方基因,出生并成长于广东潮州。同时,他的小说也充满着广东潮汕地方的文化因子。他的小说,极为清晰地表达着广东传统地域文化的现代变异。”

  青年文学评论家陈培浩认为,陈崇正代表了一种“南方以南”的写作,那些不断在他作品中重现的巫人幻术并非传统江南文学所有。“南方作为一种审美元素进入了作品,却没有隔断陈崇正作品跟时代性现实焦虑和普遍性精神议题之间的关联。在此意义上,文学地理在陈崇正同代人这里变成了一种精神地理。”

  南方以南的写作现象

  2020年伊始,广东青年作家陈崇正先后发表长篇小说《香蕉林密室》、《美人城手记》,让“新南方写作”这个概念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除了陈崇正,近些年来,广东青年作家群体成为一支突出的力量,如王威廉的《你的边际》《城市海蜇》《听盐生长的声音》,陈再见的《六歌》《一只鸟仔独支脚》《喜欢抹脸的人》《你不知道路往哪边拐》,林培源的《南方旅店》《第三条河岸》……

  “新南方写作”这个概念最早是由陈培浩在《新南方写作的可能性——陈崇正的小说之旅》中提出的,“当时是希望借助这个概念来彰显陈崇正写作中的独特想象力来源,后来一群朋友的讨论则发现,这个概念其实应该成为阐释当下广大南方以南写作现象的武器。”陈培浩表示,“新南方写作”是指跟以往以江南作家群为对象的“南方写作”相对的写作现象,这个概念既希望使广大南方以南的写作被照亮和看见,也希望作家能意识到“文化地理”“精神地理”对写作的滋养。

  文学意义上的南方,往往指水汽氤氲的江南水乡,而南方以南,广阔丰富的岭南地区的文学长期以来处于被遮蔽的状态。近些年来,一群广东青年作家群体逐渐崛起,他们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去讲述“新南方”的故事,他们的写作被称为“新南方写作”。

  “新南方”在他们笔下不再是表述的对象,而是以“新南方”为载体,发现新的独特的生活经验。这里有海洋的气息,有岭南的神秘,有最前沿的科技,有形态各异的习俗和传统,交汇成丰富多元的文化,在新现实的冲击下呈现新的写作趋势。

  在陈崇正看来,“新南方”不仅仅是一个文学地理的概念,它包含了某种时间维度上动态的期待。“在我的理解里,应该是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年所形成的新现实和新想象,从地理上应该是以大湾区为中心的大南方概念。”

  “新南方写作”的特点

  “新南方写作”相较“南方写作”而言,突破了江南这一南方的边界,走向更为广阔的“大南方”,中山大学中文系(珠海)特聘研究员杨丹丹表示,“他们的写作不再拘泥于对南方的价值挖掘,而是在此基础上重构人与历史、时代和世界的关系,发现恒定的无边界的关于人的本质。”

  广东作为一个移民城市,“新南方写作”并不是南方地域作家的特权,“新南方写作”在强调地理空间意义的同时,更加注重文化和精神意义,在杨丹丹看来,“新南方写作”在作家身份上没有“南”和“北”之分。“如果说存在差异,应该是由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生活经验形成的,非南方地域的作家对‘南方’的讲述建立在集体想象而非现实个体体验基础上,在他们的文本中‘南方’往往转变成公共象征和隐喻,缺乏血肉丰满的细节和差异化的个人生命际遇。”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金理总结出“新南方写作”的几个特点:“南方”的地理指涉发生变化。江南以南还有另一片土地,山脉连绵不绝,雨季溽热湿润,既有特色的少数民族风情,又有神鬼、巫术等奇特隐秘的元素,兼之受到港澳台和东南亚文化的影响,具有极强的地域特征;改革开放以来社会的物质条件和精神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人的思维、行为和生活方式随之改变,为“新南方”写作提供了新的元素和风格;细腻的现实主义中包含想象、奇幻、荒诞等浪漫主义元素,形成了一种新的审美风格;粤黔桂闽方言带来的陌生感,粗砾、晦涩而鲜活,为文学语言带来了一股清新蓬勃的生命力。

  不过,在陈崇正看来,“新南方写作”这个概念还存在诸多变量,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名词,需要很多作家和评论家去丰富它。“而对像我这样一个个体的作家而言,我是不可能为某个标签而写作,我的写作素材确实集中在南方以南,生于斯长于斯,从文化之根上很难割舍。”

  尚未被主流化的“地方性叙事”

  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认为,广东的小说普遍走的是传统的现实主义的路子,写得太老实,没有几个能获得更好的反响。“在《黑镜分身术》这部作品中,陈崇正通过自己的方式,激活了现实和超现实,打破了现实和想象,他突然之间就能够在阴阳两界自由来往了;他给自己找到了这样一条通道,让小说突破了现实的束缚,而展示了腾空而起的优美姿态。这样的姿态,在广东的小说传统中是罕见的。”

  在中国传统的政治文化格局中,江南的文化想象一直是中国文化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但在20世纪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当人们想象南方时,对象已经发生了位移,核心区域可能从江南再南移到岭南。因此,“新南方”代表着崭新的经济生活及其催生的全新生活样式;代表着高科技、新城市与人类生活所形成的巨大张力;代表着南方以南诸多尚未被主流化的“地方性叙事”。

  新现实打开了“新南方写作”的可能性,青年作家陈崇正、王威廉、林培源等人的写作,都想探讨一些新的叙述的方法,它是既有时代、技术等变量创造的一种预判和愿景,不能完全从现实性和具体性上进行描述,但也并非完全是凭空设想。在陈培浩看来,王威廉、庞贝等人近年就致力于实践一种新城市、新科技、后人类的写作;朱山坡、陈崇正则在探索着一种各具特色的新乡土写作。“广大的南方作家,他们的身上都有哪些独特的新质?‘新南方写作’要去挖掘和照亮这个东西,我们切忌从非常现实的自然地理或文化地理思维来理解‘新南方’。”

  杨丹丹指出,现阶段“新南方写作”仍然处于探索阶段,需要时间来验证这一写作方式的合理性和合法性,我们需要一定的耐心等待“新南方写作”成为引领当下文学写作的主潮。所以,我们不必对“新南方写作”提出过多的要求和苛责,而是小心呵护,为其提供自由发展空间。“如果要为‘新南方写作’寻找新的生长点,我认为主要在三个方面:一、讲述独特性的故事;二、新鲜的表述故事的方式;三、体现独特的教育价值。”

  据陈培浩透露,最近《韩山师范学院学报》即将推出“新南方写作研究”专辑,其中四川的罗伟章、卢一萍、广西的朱山坡、海南的林森、广东的王威廉、陈崇正都是研究对象,他们是第一批被放在“新南方”视野中谈论的作家,但不是说他们才具有代表性。

  陈培浩表示,“新南方”只是一种研究视角,一种谈论方式,一个作家可以被很多视角观照,一个视角也可以观照很多作家。“我认为当下这些作家的作品跟《三家巷》不具有可比性,不是说质量不行,而是相对缺乏那种进入历史的机会。《三家巷》是那种进入某个历史通道而经典化的作品,这样的历史窗口现在特别稀少,甚至可以说没有。”

  陈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