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人家……”

　　□刘荒田[美国]

　　那天，老友B来电话邀我去星巴克。碰巧我有事，推掉了，他一个劲地央求。为何“非见面不可”？他的迫切引起我的好奇心。我说，好，依你。

　　在小圆桌旁坐定。我按住咖啡杯，期待他将惊天动地的故事一一道来。不料，他竟是抱怨“家里那个”，我“噗嗤”笑了，老一套! 他年近80，和太太一起生活，无疑是“老婆婆的被子——盖有年矣”。太太在他口里，有时是内子，孩子他妈，煮饭婆，有时是老板，总管，有时是河东狮，母老虎，端看特定时空的感觉。

　　“烦死了！”这一次，他连她的称谓也省了，“又是‘你看人家’！”我呵呵笑起来。是的，这么多年，他告诉我的“你看人家”的版本多得数不清，最新的是什么呢？

　　“你看人家阿舜，太太出门买菜回来，他站在门口，把所有袋子提上楼。”她虽文化“水不平”，没有揣摩过新诗作法，不懂“意在言外”这一套，但“你看人家”如何如何之后，由老公意会。

　　“你有所不知，这是算总账，谴责我一点也不关心电冰箱存了什么，明明知道菜吃光了也不去买，劳动她出马。她出门时我没问要不要开车送，害她走那么远的路。中途没有去电慰问。她到家，我在楼上追电视剧，听到开门声，也不下来……”他说，“千万别解释，你多说两句，她就翻老账：你从来就是冷血的，结婚前我骑单车摔了，你看一眼就走人，不送我去看赤脚医生……”

　　“你今天不来，我一肚子窝囊气没处吐。”

　　我说，吐吧！能怎么样？她侍候你一辈子，这是代价，只好照单全收，装“有听没有到”。

　　放在过去，B的另一半的“你看人家”，荦荦大端有：“你看人家阿全，从乡下来这里，五年不到，买了大屋。”“你看人家阿珍，结婚十周年，老公送什么？三千美金的金镯子！”“你看人家阿伟，后院的栅栏，木板全是他去买的，钉的。”

　　记得20多年前，B差点从家里搬走，声言分居，肇因也是“你看人家”:  他在一家手袋厂当裁剪工，老板看他老实勤快，加了薪水。他回家，兴冲冲地把支票亮给太太。老被太太看扁了，此举未始没有平反的意味，她说：“好是好，可是你看人家阿勇年薪七万，比你多一倍，他老婆拉我去逛商场，不是最贵的包包不买，存心气我。”

　　他差点把支票撕了，火气上来：“你干吗不嫁给他，后悔死了是吧？”“我倒霉，人家会找男人。”他摔了门，甩一句：“那趁早吧！”

　　他夫妻一辈子就是这样。太太是好人，无微不至地爱丈夫，但口德不修，以唠叨当娱乐。对方受伤她不管。

　　“你看人家”是相当一部分国人的口头禅，家长教育孩子，爱用它开头。一般地，这“人家”不会是世界首富，也不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而是就近取譬，小区的对门邻居，孩子的同班，跳广场舞的闺蜜，配偶的同学……口气一律是恨铁不成钢，言下之意统统是“己不如人”。在外面，明或暗的“较劲”输了，回来把怨气往亲人身上撒。有的女子抱定“你娶了我就要好好侍候”的债主心态，需索无度。无穷的不满，不甘，不平，都是这样“看”出来的。

　　我给这位满脸无奈的“咖啡友”背下一句海明威的名言：“优于别人，并不高贵。真正的高贵，应该是优于过去的自己。”“念给你太太听吧！”

　　他说：你也是扯淡，这把年纪，现在怎么可能比过去好？

　　我说，你如果有勇气对太太念，就是“日日新”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