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

　　□方丹洪

　　长长斜斜的雨像箭一样射向大地。

　　女人坐在阳台上，男人的脚在她视线的右下角出现。他是来道歉的吗？无望的等待，彻夜的失眠，哗哗如雨下的眼泪。不，就算他道歉，她也不原谅。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雨在滔滔不绝地忏悔，男人就那样沉默着。

　　女人忍不住开口：“有事吗？”

　　男人声色疲惫：“昨晚忙到半夜，不小心在科室的沙发上睡着了。”

　　女人犹豫片刻，却又不肯放过他：“这种话我听多了，别说了。”

　　男人叹了一口气，女人爆发：“那么为难，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也是没办法。不要闹了。”

　　“一切都是借口，你根本没把这个家放心上。”

　　男人欲言又止，转身准备逃离。

　　女人刷一下站起来：“离婚吧。”

　　“三天两头提离婚，有完没完？”

　　“我受够了没完没了地等。”

　　“要离随你。”

　　“去，现在就去。”

　　女人开始翻箱倒柜，其实她知道户口本就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男人看着外面整日整夜不愿停歇的雨，喃喃地说：“快点找，雨停了就去……”

　　女人的心像被谁捅了一下，手就伸向了梳妆台。

　　他坚信，雨是不会停的，气象台的暴雨预警又升级了。

　　她却认为，这盛夏的雨就像年轻小伙的激情，来得猛烈又缠绵，但必然在某个偶然间，说停就停。

　　两个人离得远远地坐着，直愣愣地看着外面的雨，看着那雨幕慢慢变薄变轻变得透明。

　　雨，竟然停了。

　　女人颤抖着站起来：“走吧，连雨都遂了你的意了。”

　　男人烦躁地抓起车钥匙：“不可理喻！走就走。”

　　车子刚冲出车库，漫天的雨又倾泻而下，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空间割裂，世界只剩下车厢和前方不足三米的可视距离，混沌统治了余下的一切。

　　男人艰难地辨认着路况，神色严肃。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出行的目的，只感受到了雨的压迫力和外界的危机四伏。

　　女人却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的早上，有一个男孩跨越半个城市给她送伞。她神经质的脸绽放了一个浅浅的笑。几秒之后，笑意褪去，痛苦像水波，又漫了上来……

　　“积水了。”男人突然嘀咕一声，满脸警惕。

　　女人醒过来一般看向车外，水在前方的路上爬行、抬头。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他不看她，语气却变得柔和：“没事，这段是低洼地，过去了就好了。”

　　可是，积水越涨越高，车子越走越慢。当男人看到前面的车辆突然陷入水涡，他猛踩下刹车，一手推开车门。顷刻间，雨和水入侵，车厢终于与世界融为一体。男人伸出一只脚，卡住车门，一只手把女人从副驾驶拉起来，两个人艰难地爬出车厢。

　　所有事情的发生就在几秒之间，女人心惊胆战，而男人却要离开。

　　“你站在这边不要动，我很快回来。”

　　男人转身，义无反顾冲向前方那个水涡和那辆被水包围的车。他费力地拉出一位惊慌失措的母亲并从后排的婴儿椅上抱下一个孩子。

　　当孩子响亮的哭声冲破雨幕落入女人的心，她有了一丝动容。很多年前，他是外科医生，她是护士，他总是走在前方，走向每一个需要他的人。站在身后的她，就在那无数次的动容后，走上了与他并肩生活的路。

　　只是后来，她回归家庭，工作场景渐渐被柴米油盐和孩子替代之后，她忘记了他的职责、他的使命。

　　而此刻，弓着腰护着孩子的男人回头的瞬间，看到了女人，看见她站在一片白茫茫中，被水和雨紧紧包裹着，显得瘦小又狼狈。但是她的眼睛，那双被雨水袭击的眼睛，却紧紧地追随着他。

　　男人突然有点心酸——她仍和当年一样，信任他，依赖他。只是这些年，他有时候真的是忙，有时候则是刻意逃避，逃避她的唠叨，逃避她的抱怨。特别在孩子住校之后，他更不愿意回家了，所以她也更……

　　他们看着彼此，看着那雨，它冲刷万物，冲刷着时光落在人心上的灰尘。

　　一直到下午，他们才回到家，但就像早上那场争吵和决裂从未发生过一样，他们无声地洗漱，一起准备简单的饭菜。

　　饭桌上，男人终于开口：“对不起，昨晚本来要回来的，有车祸伤者需要马上手术。”

　　“嗯。”女人心里明白，极端天气里总会有事故发生。

　　“周末给你补过生日吧，刚好女儿回来……”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声响起，他接通，一边连声应答着，一边看着女人，眼神里满是为难。

　　“去吧。”女人起身找出雨衣和靴子递给他，“路上积水，一定小心。”

　　男人摸了摸女人的肩膀：“我处理完马上回来。”

　　长长斜斜的雨像箭一样密集地斜向大地，女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把伞，兀自绽放，然后慢慢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