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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在黄河滩

来源:羊城晚报     2023年09月30日        版次:A06    栏目:    作者:谢新源

  □谢新源

  

  上初中时,14岁的我已能够干些稍繁重的家务活。秋季必干的活计之一便是割猪草。

  即将进入长冬,春天买来的猪仔长到这时正该“拱膘”,乡亲们都希望把猪养得肥硕,春节前能卖个好价钱,过个像样的年,所以,这时田野里的猪草通常也早被割得再难寻到。我并未为此而犯难,因为我想到了黄河滩。

  那天,学校组织勤工俭学到黄河北岸渡口拉砖,我经过无边无际的黄河滩,曾看到长在庄稼地里的滩草绿盈盈地铺了厚厚一层,当时心里就有了到这儿来割草的打算。

  黄河滩在村南五六里外,我拉着只装了一把镰刀、一根麻绳的空架子车,一路小跑往黄河滩上去,一顿饭工夫就到了。河滩地上还种着玉米、棉花、黄豆、高粱、花生,大都由青绿渐褪成淡黄,正秋色轻挂,但长在田垄间的猪草却还绿着。我钻进玉米地,本就摇摇欲坠的露珠扑簌簌掉落在衣衫上,甚至还打湿了我的鞋祙,正应了李白的诗句“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这里鲜有人来割猪草,少了你争我抢,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割得小半车。稍歇口气时,我爬上不远处的蟒河堤顶,四下眺望。南边更远处便是靠近黄河岸边的地方,成片的芦苇花白得煞眼,在轻风吹拂之下微微起伏,虽未至深秋,竟有一片片红叶探出苇丛,亦随风摇曳。这白光红影撩拨着我的思绪,令黄河滩上多了几分诗意。

  时近午时,地热升腾。我从玉米地里钻出时,已是大汗淋漓。架子车已被装成了草垛般,我将它推至路边停放,盘腿坐下来抹了把汗,整整衣衫,打算喘口气再打道回府。这时有火车的汽笛声从黄河之南的邙山脚下传来,我站起身就能看到它冒出的白烟,像被人牵扯着的一片云,很快随着笛声远去。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飞驰在陇海铁路线上的火车。那笛声已把我这少年的向往由此牵向了远方——我渴望着,能有一天去看看山外更远的世界。

  我其实更喜欢吃罢中午饭再去黄河滩割草。虽然此时的玉米地或者高粱、棉花、大豆田垄间,不免热气笼罩,可一探出身来,却能够看得很远,苍穹寥廓,天高云纤,气朗风清。南面东西向的邙山、西边南北向的伏牛山、北方东西向的太行山,刚好把这山川间的黄河滩框成一幅画。我在这景框中看了无数次的秋起秋落,框中的我,影子是那般渺小。但躺在这黄河滩上,听飞鸟的叽喳、秋虫的唧鸣、蝈蝈的欢叫,连风卷起和雨落下的声音也能听得格外清晰,我又觉得自己的心比这天空还要广阔。

  当日头西坠,阳光渐弱,白天的热消散无踪,我的架子车又装得像草垛子了。暮岚四合,凉气微侵,还有余温的车把上开始附着层层湿漉,我便要推着车往家走了。

  秋日与秋夜的交接悄无声息地开始了。这每一天看似一样,其实每一天又都有所不同。至少我这少年的心,早已在这秋意中开始向往着冬天后的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