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记

　　□武桂琴

　　如果不是今年反反复复回老家，回去看望年迈而被病痛困扰的父母，如果不是在照顾父母之余，总还有一些剩余的时间用来整理一下很久以前的东西，我都忘了从前写过那么多本日记。而且那些日记，我记得曾经是计划要销毁的，因为当时搬离的时间太过仓促，便临时安置在一个袋子里，然后让它不经意地依附在那个谁都不大在意的小杂物间。

　　这颇有点大隐隐于市的意思，这么多年过去，竟谁都没有注意到它。这也可见，只要生活相对平稳，人在惰性的影响下并不怎么关心那些无用之物，只要不碍别人的事，一件无用之物大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原地幸存很久。

　　如今，抚摸着那些落了灰尘、略显陈旧的日记本，想象自己是从遥远的驿道转弯处骑马而来的信使，驮着一麻袋密信，不知道密信送达地点后，里面的那些文字能掀开什么故事。

　　当天我花了一个小时，按照时间顺序，粗粗翻阅了一下最早一本和最后一本，发现了几个很有意思的地方：1、日记时间上有对应的当天天气记录，虽然也不知道风雨阴晴对那天发生的事有多少意义；2、记录过的人物全部用字母替代，但却找不出借用字母的规律；3、鲜有具体事件的记录，大多数都是心情描写，更大多数是心情糟糕时的描写；4、有过很多总结型句子，比如“蛹千锤百炼后成蝶”“记忆凝成了琥珀”“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之类，但其实现在再看那些句子，什么触动也没有，才发现原来曾经的自己活得那么抽象，那么恍惚，完全想不起来那会儿的那个家伙为什么那么忧郁。

　　后来几天没有更多的时间继续看，也没有找出一个合适的时机销毁，只能等下一次回去再从长计议。

　　日记如今算是代表“从前慢”的东西，那些年正是通过用文字记录下七零八碎的心情，来度过那些“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时光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靠不停地读书舒缓情绪，其实还有过日记这个载体，后来还写过博客，有一天被一个网友对号入座，便设置了全隐藏，现在也已经不知道抛到哪儿去了。从哪一天起再也没有想要用日记的方式“碎碎念”，而且还把日记这个形式主义的东西给遗忘得一干二净？是不是人长着长着把筋骨锻炼强大了，就再用不着喋喋不休地哎呦哎呦喊痛了？可能是的。

　　如今的信息来源那么多，人们太容易找到分散注意力的方式，谁有闲情沉静式分析一段情绪形成的细枝末节呢，伤春悲秋这种日记体算是要永远地留在旧时代了吧？

　　我曾经看过两个人的日记，甚至还曾保存了他们的日记，可惜这些日记没有幸存下来。很难忘那年熬夜看杨华的日记，她写得真好啊，她后来就读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她曾经是我青春岁月里最好的伙伴，也是彼此最佳的抒情对象，一直记得她在我的毕业纪念册第一页上留言：世间之事皆循因果之理，过去造现在，现在造将来，播因之时，至微至小，结果之后，至繁至大。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第一本日记里看到了一张和杨华的合影。想起来那年出差到她的城市，我们还曾经在她的家，在那个旧空调嗡嗡作响的房间里聊了一整夜，那时候还是喜欢聊爱情和婚姻的年纪，这么多年过去了，倘若再见面，聊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