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剑 初冬的清晨,我蹲在村长阿翔的菜畦边,手指刚碰上青椒的叶尖,一颗露珠就滚下来。捻起一撮红土,湿润的土粒在掌心漫开一丝暖意。这触感,和四十多年前,早已大不一样。 记得那时我还小,天刚亮就跟母亲往坡地走。她挑着满满两桶水,扁担压得腰弯成了弓,走一步,晃三下。那时候的雷州半岛,秋后春初十年九旱,地里干得尘土飞扬,桶里溅出的水洒在路面,“嗞”的一声,就没了踪影。我腿有点发酸,便小声问:“妈,土要喝这么多水吗?”她抬手擦了擦汗,说:“土喝足了水,庄稼才能长,人才不会饿肚子啊。” “你什么时候回村的?”阿翔和我寒暄几句后,他径直走向控制箱,拧开开关,水珠顺着滴灌带悄无声息地落在菜蔸上。他又掏出土壤墒情仪插进土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念道:“湿度26%,刚好。” 阿翔是我看着长大的。后来他常年在外打工,跑过不少地方。每次回家,他都对着村后干裂的坡地叹气:“咱这地,不能再这么指望老天爷了。”后来,他索性返乡当了村长,第一件事就是跑镇上、跑县里,硬是把高标准农田的项目给争取了下来。 阿翔一边收拾仪器,一边笑着说:“现在种菜可讲科学了!以前漫灌既费水,又跑肥,菜还容易烂根。现在咱用仪器管理,病虫害少了,农药也不用多打,种出来的都是实打实的绿色菜!”说完,他随手摘下一根青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我。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阳光和露水的味道。 走着走着,我看见堂侄子阿宏蹲在南瓜畦边剪侧枝,打趣道:“又跟南瓜‘谈心’呢?”他腼腆地笑了笑:“这侧枝抢养分,得剪掉。剪下的还是上好的菜肴,一举两得。你对南瓜好,它就长得好。” 阿宏是镇上出了名的南瓜种植户。以前,他只知道一股劲地种,不懂经销,南瓜销不出去,不少都烂在园里。后来,他先是和外地客商接上了线,签下供货订单;又通过镇里的农产品交易平台,把自家南瓜挂上网。现在只要地里一收,就有人上门拉货,再也不愁卖不出去。 现在正是秋种冬收时节,坡地早换了模样。青椒绿得深,苦瓜绿得翠,茄子紫得亮,阿宏的南瓜金灿灿的,像满地的小太阳。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告诉我:这红土地,早成了咱村的聚宝盆。 收购商来了,拎着检测仪器在菜畦间来回走。采样、记录,一番忙活之后,他合上本子,冲阿翔满意地点头:“2万斤,明天装车。” 货车来了!地里的人立刻忙活起来,采摘的采摘,分拣的分拣,装箱的装箱,摩托车、三轮车在地头穿梭不停,满地里都是欢声笑语。阿翔一会儿安排过秤,一会儿招呼装车,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几辆大货车停在地头,引擎低低嗡鸣着,等着把这一箱箱贴着“新村仔村生态菜”标签的蔬菜拉向远方。 夕阳西下,我坐在田埂上,一股熟悉的土腥味扑面而来,里面多了一丝湿润和醇厚。微风拂过菜畦,叶子摩挲声像是母亲当年的脚步声,又轻又稳。
-
即时新闻
跟南瓜“谈心”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2月10日
版次:A07
栏目: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