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定坤 湖南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在读 我常想起广州新塘的夜。 新塘的夜很单调,只有我在仓库里的白炽灯下对着牛仔裤贴单子。 这是我大二时候的事了。我为了攒钱买新电脑就在新塘一家牛仔裤仓库找了份夜班工。每天晚上10点上班,上班的仓库在老宋的工厂二楼。老宋是仓库的老板。他初次见我,问:“学生工?夜里辛苦啊,你困了就到走廊走走。” 夜里10点,仓库才真正“活”了。日班工人下班后留下了满车间半成品牛仔裤。我的工作是核对发货单。牛仔裤的款式、尺码、颜色……这些可都不能出错。打印机从10点起就吐出了大串的单子。我要一张张撕下夹在对应的货架上。 老宋有时会上来看,还会给我带潮汕砂锅粥。我们就在货箱边上吃。 粥很烫,他说:“慢点吃,还来得及。” “您每天都这么晚?”我问。 他说:“习惯了。我刚来新塘就在缝纫车间上夜班。” 他说他当年分在缝纫车间学做牛仔裤的后袋。有老师傅教他,他却学得慢,手常被针扎出血。 老宋说:“那会儿做条裤子的工钱就8毛,我一天做30条,手指就肿得像胡萝卜了。晚上做梦都在踩缝纫机。” 但他坚持下来了,自己也成了小老板。后来,新塘的牛仔厂多了,规模也大了。到20世纪90年代末,小镇上有了上千家制衣厂和十几万工人。这里的牛仔裤不只供应国内市场,还出口到了俄罗斯、中东、非洲……有次,老宋的车间接了一个美国订单,他特意去了黄埔港。集装箱堆场里,巨大的吊臂抓起货柜就放进了船舱。微咸的海风里有柴油味,他说他想起了老家秋收的稻田,稻子熟了也这样被收割、打捆、运走。这里的“稻子”便是牛仔裤。它们生长在流水线上,又被收割到集装箱里。 他问我这些裤子会穿在谁身上?我答不上。但我想起自己衣柜里那条穿了好几年的牛仔裤。它的洗水标上就有“广州增城”。它可能也出自某个类似的车间,某个像老宋年轻时一样的工人做了它的后袋,某个女工钉上了它的扣子…… 凌晨2点是我最困的时候。我会起身穿过一排排货架,到二磨的白车间楼去看看。工人们用砂纸在裤腿上打磨,制造出所谓的“猫须”与“蜂窝”。 新塘最擅长模仿时间却又留不住时间。老宋说,这几十年里他看了无数品牌来了又走,款式变了又变。从直筒到喇叭,从紧身到阔腿,从深色到漂白……机器升级了,从脚踏缝纫机到电动平车,再到电脑裁床;市场转移了,从外贸到内销,从批发市场到电商平台。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牛仔裤总要“打枣”(关键部位加固)的地方,如裤裆的十字缝总要回针……“这些都是规矩,也是牛仔裤的良心。”良心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有些重,但又恰当。他说,人可以穿便宜的裤子,但不能穿会轻易破的裤子。 仓库的窗户对着广深大道。凌晨4点,天还没亮,但货柜车已经开始排队。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从牛仔城仓库区一直延伸到高速路口。这些车里装着的都是当天要发出的牛仔裤,去往全国各地淘宝买家的手中。 老宋告诉我,新塘最辉煌时一天能发出260万条牛仔裤。全国每10条牛仔裤里就有6条出自新塘。可辉煌背后也有隐忧。环保压力越来越大,品牌竞争力不足,年轻人不愿意进厂……政府推动转型升级,一些不符合环保标准的小厂关了。新的工业园建起来,引进自动裁床、激光雕刻、无水染整。 我结束兼职前,老宋送了我条牛仔裤。老宋说这是厂里的新品,色牢度好,不会掉色把袜子染蓝。裤子是标准的深蓝色直筒款,没有夸张的破洞或装饰。它的洗水标上也印了“Made in Xintang”。 我常穿这条裤子。上课穿,去图书馆穿,去旅行也穿……它扎实耐穿也好看。可洗它的次数多了,布料就软了。有次我蹲下时就听到裤裆处传来“嘣”的一声。我只好拿书包挡住,灰溜溜回了寝室。当天我就在淘宝又下了一单新塘牛仔裤。 我去年路过新塘还特意去看了这条街。牛仔城还在,可有些档口改成了直播间。年轻的主播们对着手机展示牛仔裤的弹性。老宋的工厂搬到了新的工业园,也换了新设备。他带我参观,说现在做破洞都用激光雕刻机了。 傍晚的牛仔城里灯火通明。城内的快递点又忙碌了,堆成小山的包裹被扫码枪扫过。工人们推小车把一袋袋牛仔裤装进了货车。这些裤子将去往全国各地,穿在不同的人身上,陪他们上班旅行生活…… 夜还很深,可新塘却未眠。我衣柜里的新塘牛仔裤在衣架上轻晃,像在回应车间里从未停下过的缝纫机声。 “广货伴我行”征稿 “花地·校园”版现面向广大学生征集“广货伴我行”主题稿件。 “广货”品类丰富,涵盖服饰、家电、食品、农副产品等不同方面的广东出产的商品,欢迎同学们分享与“广货”交集的动人故事。体裁不限,字数在3000字以内。 投稿邮箱:hdjs@ycwb.com 邮件标题请注明“广货伴我行”字样,内文还请标注作者所在院校、班级等详细个人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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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塘夜未央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2月22日
版次:A04
栏目:广货伴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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