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雯[美国] 如果一个人带着“作家的藏书必定汗牛充栋”这样的印象来到我的书房,他或她一定会惊讶:只有这么些书啊?对于他们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观感和极力掩饰失望的神情,我还会“火上浇油”地补充说:“书不多,而且也不是每本都读过。”在温和的外表下,本尊有一颗戏谑促狭的心。 我说的是我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大波士顿区康科德镇的书房。这个房间原本是一个开放的露台,房子的原主人把它封闭起来,改造成一个乡村风的木屋。木屋的一面墙是整块落地窗,另一面墙镶嵌着另一幅大窗,由三扇高而窄的木窗组成,窗外的树林映入窗内,宛如三联画。 搬进这栋房子后,我把这里当作书房,因为采光最好。书房里有两个黑色书架,每个高约两米、分为六层,相对而立,中间是一张木桌。如果我在桌前读书或写点儿什么,这样的布局方便我随时起身,在两个书架之间走来走去地寻找某本书。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两架书真的不多,但也够了,因为我并非一个学者或是靠查阅大量资料写作的作家(譬如历史小说家)。这些书的作用不是为我提供素材,而是启发我的想象和思索,滋养我的语感。 不过,我读过的很多书(也许大部分书)都不在此处。这里的书多半是我的“新相知”,而不是“故交”。这些“新相知”是我在2010年来到美国以后慢慢积累的,里面只有少量我在这些年回国时零零星星从国内带回来的旧书。这里是我的“三分之一书房”。因为旅居的缘故,我的书散落在三个地方 :中国河南的一个县城、赤道上的岛国新加坡,以及美国东海岸的波士顿。 这三个地方的书房收藏的书很不一样,也带给我迥然不同的“阅”历和启迪。故乡书房里的书是我十七岁出国以前读过的,其中很多书是年长我十岁的哥哥在他青年时代收集的。哥哥读书兴趣甚广,所以他搜集的书有中国的古典文学,从诗经、乐府诗集到清代的诗话、词话;也有大量西方译著,从古希腊神话到古典主义戏剧、小说再到现代派诗歌,以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最受推崇、广为流传的一些哲学著作……这些书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私密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启蒙老师,不仅使我认识到文学之美好广博,也让我对世界、对生活和人有了一点儿了解。后来,我和一些写作同行交流,发现他们中有不少人年少时并没有多少书可读,我才意识到故乡的那个小小书房是多么大的精神奢侈:书虽不多,却足够丰富,几乎每一本都精挑细选、足够经典。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小说家、最好的诗人:司汤达、屠格涅夫、契诃夫、波德莱尔、瓦雷里、叶芝…… 当我还是个初中生时,记得我家书架上有一本徐迟先生翻译的《瓦尔登湖》,应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最早的那一版。但那时候,我还理解不了它的好,把梭罗当成一个爱讲道理的怪人。谁会想到,三十多年后,我竟为了追随梭罗的灵魂而搬到了康科德,在瓦尔登湖附近的林区居住。书籍、文学,仿佛是我的命运之轮背后那只神秘的推手。 十七岁高中毕业后,我到新加坡读大学。之后的十五年,我居住在这座东西方文化交汇的城市。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十五年,从年少无知到步入中年,而且,我在这里做了这样的决定:我要当一个写作者,这是我最喜欢也最适合我的工作。在新加坡的那些年,我读了一些对我来说影响最深的书。如果说在故乡的阅读在我的意识里播撒了文学的种子,那么在这里,阅读的滋育使这些种子发了芽,并成长成一棵有枝有叶的树。 三个书房中,新加坡的书房收藏了最多的书,而且都是我自己精心挑选、购买的书。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当我还是个穷留学生的时候,我的零花钱大部分用来购买书籍和唱片。当时新加坡书店里的中文书大部分是台湾出版的繁体竖版书,而且价格不菲。我当时会觉得花30新元(当时大约相当于人民币180元)买一件阿迪达斯的T恤衫很贵,但如果是一本喜欢的书或唱片需要花同样多的钱,我不会觉得贵。我喜欢的作家,譬如卡尔维诺、昆德拉、博尔赫斯,只要书店里有他们小说的新译本,我就去买回来。如果看上了哪套昂贵的书而当时钱凑不够,我会不买衣服、少下馆子,等钱凑够了就直奔书店把我心心念念的书抱回家。所以,我想我虽然也喜爱华服和美食,但我心目中最有价值的还是书。 2010年底,我将要去美国的时候,发现我的最大“资产”是很多箱的书和唱片。因为前途未卜,我把它们都寄存在我的一位同样爱读书、爱听音乐的朋友家里。那时候,我以为我还会回新加坡。没想到,它们至今仍是朋友书房里的“寄居者”。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有想过把它们运过来,但每次总有一些想法使我犹豫不决。我想这些书“寄居”久了,也许就把那里当成家了,如果我兴师动众非要把赤道上的这些书迁移到高冷的马萨诸塞,它们未必会适应。另外,我想到朋友“领养”了这些书这么多年,就像人领养了一群小动物,早已有了感情,如果我突然把它们领走,是不近人情的。倒不如把它们留在那里,这样,我和那个城市的关联就不会断,因为那里有我的过往,还有我的小小书房。想通了,我就释然了。 我的三个书房,就这样被分别安置在三个不同的空间里,就像它们带给我的思索与感动存在于童年、青年和当下三个不同的时间里。即便把它们合并起来,我觉得也说不上有很丰富的藏书。和一些名人满室“顶天立地”的书架比起来,我的书架属于“小巫”,好在这些书我大多读过,它们不是什么奇特的收藏或风雅的摆设品。一个作家究竟需要读多少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肯定不是越多越好,关键在于要读好书,且要深深地读进去,最好的那些书,要一读再读。 想到很多陪伴过我的书如今不在身边,这对我来说倒也不是难过的事,因为我爱书,但并不是那种非要占有书的实体的人。所以我当不了收藏家,我对搜集不同版本的书从未有过兴趣。当然,据我所知,许多收藏家也当不了作家。我想,这些书的影响已经进入到我的思维、我的血液里了,且它们使我成为了一个执笔创作的人、一个致力于写出另一本书的人,这是我能拥有它们的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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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三个书房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04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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