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一段时光做寒衣

　　■王小蔷

　　母亲望着满地落影，轻声地说：“寒衣节到了，该剪寒衣了。”

　　我找出那把搁置许久的老剪刀，表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锈，刃口却依旧锋利。母亲把一匹靛蓝粗布摊在竹床上，手掌轻轻抚过，布面带着浸入肌理的凉。她眯起眼睛细细估量，口中慢慢念着：“你爷爷肩宽，袖口要放出半寸，他常年下地劳作，袖子短了，抬手的时候便会箍得难受。”我心里一动，才猛然记起，爷爷已经离开十多年，可每一回裁布，她记下的尺寸，从来没有变过。

　　剪刀咬进布边，声响轻而绵长，“哧”的一声，如同拆开一封封藏多年的信笺。母亲的手很稳，裁线走得缓慢，常常走一段，便稍稍停下。她说，裁衣裳和过日子一样，万万急不得。从前爷爷总这样叮嘱她，布料要顺着纹路去裁，若是逆了纹理，再好的料子，穿在身上也处处别扭。这话我听过无数次，只是每一次听见，都像刚从炉火上取下来，带着滚烫的人间暖意。

　　我蹲在一旁，替她递过划粉。洁白的粉迹落在深蓝的布面上，星星点点，如同这个时节偶尔飘落的细雪。母亲的絮语跟着落下来，绵绵不绝。她说起爷爷习惯把钥匙挂在腰间，走路的时候，金属碰撞的声响一路轻响，隔着老远，便能知道是他回来了；说起他鞋袜破了，总要自己动手缝补，针脚算不上整齐，却格外结实。这些故事我早已熟稔，可每当耳边响起，眼前总能清晰看见那个身影，他蹲在门槛上，费力穿起细针，咬断线头，再用唾沫轻轻把线抿顺。

　　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老照片，纸边微微卷起，浸着经年的黄。照片里，爷爷穿一件对襟棉袄，袖口被长年的摩擦磨得发亮。母亲告诉我，这件棉袄是她新婚第一年缝制的，当年棉絮填得太厚，爷爷穿在身上常常出汗，可逢着熟人，总要掀起衣角，骄傲地告诉旁人，这是家里人亲手做的，格外暖和。等到衣裳老旧，便拆开，把棉絮重新弹松，再缝进新的衣料里。棉絮便是这样，越弹越是松软，人的思念也是如此，时光越久，越是舍不得放下。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天光柔和下来，这件寒衣终于裁剪完毕。母亲把它平铺在竹床上，这里捏一捏，那里轻轻抻平。她缓缓开口，寒衣的意义，从来不只寄托于烟火。若是心底真的记挂一个人，他的性情、习惯，说话的神态，早已像细密的针脚，密密匝匝缝进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我忽然明白，它早已不只一件衣裳。它装下母亲没完没了的闲谈，装下照片里磨亮的袖口，装下钥匙摇晃的声响，也装下那些歪歪扭扭，却足够牢靠的针脚。爷爷没有留下贵重物件，我们只是借着剪刀，把所有零碎温暖的回忆裁剪下来，拼合在一起，织成一件看不见的外衣，有它在，再冷的风，也难以穿透。

　　暮色慢慢漫过院墙，母亲将裁好的布料仔细叠整齐，放到柜顶。她说，等到明年寒衣节，还要再做一件。我应下一声。窗外的银杏叶还在缓缓飘落，一片接着一片，从容不迫。古人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原来日子便是这样不断裁、不断缝，那些走远的人，借着绵延的思念，一次次回到这热气腾腾的人间。（广东省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