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明 很多人都感慨现在吃的食品没有原来的香了。这缘于部分食品质量不如之前正宗,也因为现在物质丰富,人们的口味变得挑剔了。还有一个原因,对往昔的回忆带着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消逝的时光因此别有味道。 我记忆里的苹果就是如此。我出生于南方山村,小时候只在图片上看到过苹果,感觉很漂亮,透过纸面都很诱人,但从没有见过现实中的苹果。上高中一年级时,才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苹果。怎么吃的,早没有印象了,但它的香气却穿过漫长的岁月,一直深藏在我的记忆里,因为它凝结着父亲对我的爱,还带着一丝我无法回报父亲养育之恩的深深遗憾。 我们家是“半边户”,父亲在外地小镇上做医生,母亲在农村操持家务。父亲工资微薄,农村收入更低,要抚养我们兄妹三人,难免捉襟见肘。但我们从没有挨过饥馑,童年生活也充满欢乐。父亲的工作地离家有30多公里路程,一个月回不了两次。记忆中儿时最高兴的事,是听到父亲回家来的消息。那天黄昏,我和哥哥总是提前跑到能望得见远路的山口,期盼父亲匆匆赶路的身影。 上初中时,我们家终于来到镇上定居,但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还是相当少。母亲常年在外做裁缝,我们兄妹也分别上学,只有过年过节全家人才能真正团圆。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县城的一中,与父亲工作的小镇就间隔一条洣河,走路也就一个小时左右。但因为母亲经常要外出做工,我只能选择寄宿,周末才回家。学校的伙食出奇的差,常年不变的几道菜,完全没有油水,一直到现在,我都吃不下那几种菜,一吃就反胃。 我第一次吃到苹果就是在县一中上高一的时候。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最热的时辰。我的座位在窗口,一边承受着阳光的反射,一边半懂不懂地听最不喜欢的物理课,有些昏昏欲睡。突然,老师跟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外面有人找我。我吃了一惊,扭头看到父亲正在窗外。父亲只在我报到时来送过我,之后就再没来过。我担心有什么大事,有些恐慌地跟老师告假,跑出教室。 父亲的样子有些疲惫,满头大汗,短袖衬衣都湿透了。我看了看炽热的阳光,知道父亲是顶着太阳、没有任何遮蔽走过来的。不过父亲的神情很轻松,只是看了我一下,很快从挎包里拿出两个苹果,递给我,叮嘱道:“没其他事,你快进去上课。”前后不到一分钟,他马上转身走进了晃眼的太阳光中。 我看着手里的两个苹果。苹果并不算大,颜色却很红润,印象尤其深刻的是散发出浓郁香气。我之前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香气。我看着父亲走进阳光后,返回到教室。后来,什么时候把苹果吃掉的,我已完全忘记了;父亲为什么送我两个苹果,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更没有跟他说一句感谢的话。 父亲过世后,有一次跟母亲提起这事,母亲才告诉我,那是父亲去县城一户人家出诊。给病人看完病已经中午时分了,父亲不肯在病人家吃饭,人家表示感谢,就送给父亲两个苹果,父亲舍不得吃,送给我了。我们那地方那时候苹果确实很少见,普通人家吃不起,把两个苹果当礼物送人,很特别,所以母亲在多年后还记得这件事。 父亲去世已经20多年了,他的形貌在我脑海里也开始模糊。但每次吃到苹果,我都会想起这件事,仿佛又看到父亲丝毫没有犹豫地走进阳光里的背影。我也常会跟人感叹现在的苹果不香了——是啊,哪里还会有比父亲送给我的那两个苹果更香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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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苹果的香味
来源:羊城晚报
2022年12月15日
版次:A11
栏目:
作者:贺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