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熹聪 长沙医学院体育健康学院2025级本科运动康复1班 1 高四复读。焦急、焦虑、焦躁。六月九号下午最后一门考完后,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还亮着。我觉得一下子松了口气,感到自己重获自由。同班的“战友”们约好一起聚餐唱歌,我找个理由推掉了,背着书包直接回了家。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复读还难熬。白天我去附近的快递分拣站打工,晚上回来就坐在客厅发呆。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电流声。爸妈怕给我压力,说话都小心翼翼的,饭桌上的话题永远绕开“大学”“分数”这些敏感词。 这种刻意的回避反而让我更难受——太压抑了。 直到第五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后,在楼道里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啾啾”。 推开家门,妈妈正在阳台上摆弄什么东西。“你爸的同事送来的,说孩子去年考上了大学,家里没人照顾它……”她侧身让出地方,我看到了一只天蓝色的虎皮鹦鹉关在一个崭新的白色鸟笼里,歪着小脑袋打量我。 它还没有我的拳头大,翅膀和背部有黑色的波浪纹路,额头一小撮亮黄色如同戴上了一顶皇冠。 “起个名字吧。”妈妈说。小家伙那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忽然张开翅膀扑棱了两下。 “就叫它‘标点’吧。”我随口一说。 从那天开始,我枯燥的生活中多了一个活生生的“标点”符号。 2 标点首先是个“!”。 每天早上五点半,它会准时开嗓,清脆响亮——啾!如果无人理会,它就发出“叽叽叽叽叽……”短促、高频、干脆利落,如同一柄小锤子击碎黎明的宁静。我经常在梦中听到第一声就醒来了,但仍躺在床上等到它叫完三轮后才起来去阳台。 看到我来,标点表演得更加卖力。有时抓着笼顶的横杆倒挂金钩,又突然松开爪子,“扑”地掉到站杆上,稳住后得意地抖动羽毛;有时小米到处飞溅,它跳到食盒边沿,伴随点头或是嘀嘀咕咕,感觉在说:“看!吃饭时我可是很有气势的。” 最让我震撼的是它喝水的方式。先把喙探入水中,轻轻啜饮一口后迅速抬头,水流进喉咙,整个身体随之伸展,脖子上的羽毛也跟着抖动。那一刻它似乎是一位微小的歌者,在完成一记优美的高音。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在人生路口上不知该等待什么的高四生,好久没像它这样痛快地、毫无保留地表达过自己。 标点也是个“?”。 它对新事物有着近乎偏执的好奇心。换水的时候,它会凑过来看水怎么流进杯子里;风一吹动窗帘,它就歪着头去追布料的波动;我写日记时,它会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看看我在干什么。 有一次我把一本志愿填报指南放在茶几上,封面印有各大高校的Logo。标点隔着笼子看到了,突然把脑袋贴在笼丝上,左眼盯着封面,一动不动地看了三分钟。然后它就开始沿着笼子边缘慢慢移动,似乎在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这些陌生的图案。 我顿悟,自己跟标点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未来有很多问题——我能考到哪个大学?分数达标了吗?选哪一个专业?就像标点对于眼前的这本小册子充满了疑问。但我们都是被框在某种模式中的,框住它的是鸟笼,框住我的是分数。不过,标点可以自由地表达出好奇,我却把所有的疑问都埋藏在心里了。 3 标点又是个“~”。 周末下午四点半,阳光斜射到阳台上,这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候。标点会选择一根站杆,微蹲下来,闭上眼睛打盹。它并没有真正入睡,它的身体随呼吸微微起伏,吸气的时候羽毛微微鼓起,呼气的时候慢慢收拢,潮水一样温柔地涨落。有时它会半睁着眼睛,慢慢地展开翅膀,从肩膀到翅膀尖,一根根羽毛慢慢张开,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弧线,这样保持几秒之后,再缓缓地收回。 这个动作有一种让我羡慕的从容。高考之后,我的时间就变得支离破碎了,等待的碎片、回忆的碎片、担心的碎片都变成了我生活的组成部分。看任何书都会分心,听音乐也感觉吵闹,吃饭如同嚼蜡。在那些被焦虑割裂的日子里,标点用它那独特的“~”教会了我:生活并不总是需要时刻有意义,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姿态。 它最经常的状态是“:”。 标点的注视是我见过最专注的。那是一种凝视——头微倾向一侧,视线一直固定不变。 标点注视过很多东西:一片飘落的石榴花、一只误入阳台的蝴蝶、我手上的创可贴,还有我在发呆时无意间转动的水杯。最令我难忘的是,成绩公布前一晚标点与我的对视。 那晚,我整夜没睡着,凌晨三点起来走到阳台。月光很美,标点也醒着,静静地站在笼子中央。我们隔着笼子相互凝视。它的眸子在月光下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玛瑙,清澈透亮。它毫无回避之意。我不由得想起这一个月以来,标点就是这样注视着我的焦虑、沉默,以及那些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的时候。它好像在问我:“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什么?我要做什么?要成为怎样的人?没有人会给我答案。但标点让我知道,我被关注,而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证明我的存在至少还有一个见证者。 4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成绩公布了,我比预估的高了十二分。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之后就热热闹闹地讨论起填报志愿的事情来。那一刻,我变得很冷静,坐在阳台上的一张小板凳上,看着标点在笼子里来回蹦跳。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手,是一所外地大学,专业是我心心念念的。爸妈总算露出了久违的笑脸,张罗着请客吃饭。 准备去报到的前三天,我和爸妈商量,决定把“标点”送给住在楼下小卖部的张奶奶——她一个人住,喜欢养花养鸟,阳台也比我家大很多。 移交的过程很平和。我把笼子递过去的时候,“标点”正用喙啄着一块苹果。它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啄食。张奶奶笑着说:“‘标点’的心态很好。” 心态很好。我想起这两个月来,“标点”用它所掌握的几个符号完整地表达出了我所有的感受——突然间涌上心头的焦虑(!),不断的自我怀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以及最后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离开家的前一天傍晚,我去小卖部买矿泉水。张奶奶的阳台在店铺楼上,白色鸟笼挂在晾衣架边,夕阳下梳理羽毛的“标点”没有看到我,或者看到了也觉得无所谓。 也行。我想。“标点”教给我的东西,足够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大城市里面对下一个未知的四季了。我会永远记得,在那个炎热的夏天,有一只小鹦鹉,为我那段失语的人生做了最生动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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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时新闻
想念“标点”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1月19日
版次:A06
栏目:大学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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