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荒田[美国] 美国诗人杰克·吉尔伯特的短诗《亮点与空隙》,提出人生中至关重要的问题:什么是“最美好的”? 且以“剥洋葱”的方式来解读。苏格拉底认为,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审视,指的是持续、主动的理性反思,前提是:业已消逝的人生段落被保留于记忆。“记忆”和“审视”的关系,一如毛之于皮。 悖论恰在这里。这首诗提及的“经常无事发生的婚姻”里的事件,例如“一个母亲抱起孩子而几乎没有注意,带着她穿过沃勒街,一边与其他女人聊天”,会不会长久地储存于记忆中?美好姻缘贯穿青年、中年和老年,动不动是半个世纪以上,著名诗人纪弦(1912-2013)与夫人胡明的婚姻长达81年——且想想,动辄以“万”起步的日子,如果巨细无遗地胪列“每天怎么过”,其平凡、刻板、琐碎上得了台面吗?被偏爱“特别”的记忆排斥于门外是肯定的。沿着这思路推,就是洋葱皮的下一层,“皮之不存”这成语的后半——毛将焉附? 且再“剥”下去。“无事发生”这“事”本身,只要你多一点耐心,便可明白,它的基座是平安和顺遂。且再以抱孩子的母亲为例,她那么“粗心”“随便”,只因为婴孩健壮、乖巧,不会肆意哭闹,戴上尿布可独自长时间玩耍。环境的安全不在话下。上世纪九十年代,有报道描叙挪威的街景:婴儿车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人行道,婴孩们躺在里面晒太阳,家长们在酒吧餐馆里吃吃喝喝。如果上文的母亲也属于这“甩手掌柜”群体,她走过街道后碰上一群女人,一起驻足,吱吱喳喳地聊起来,超市的菜价服装店的新潮衣服、奶粉以及丈夫,无所不包…… 于是,这位睿智的诗人,深情款款地写下去:“我们的生活发生在难忘之事的间歇里。/我已经失去二千次和美智子惯常的早餐。/我对她最怀念的,是我再也回忆不起来的那种平淡。”读到最后,我被这“平淡”逼出老泪两行。如果读者没老到诗人的岁数,大抵难以领略这爱的深沉与恒久。 “回忆不起来”不是不堪回首,而是因为姻缘充满默契,每时每日被彼此关切、牵挂和满足填满。且看,那“二千次”早餐(相当于不间断地吃五年多),都是什么食物?煎饼,煎双面的鸡蛋加熏肉和香肠,还是加上草莓的麦片粥?忘记了,咖啡倒是顿顿不缺的。哦,至为美好,也相当要命的“平淡”。 千篇一律,周密无比的“习惯成自然”,毫无“新意”,毫无刺激,变为单凭下意识就可完成的日课。一桌味道恰好的家常菜,一次按部就班的全家游,储物柜里蒙尘的照相簿……“涓滴之水”汇入“爱”的浩瀚大海后,如何辨别渺小至极的每一滴?一个日子是一株小草,虽苍翠、茁壮、挺拔,但太密集,铺得太阔,复因蒺藜、害虫很少入侵,难以和“坏”形成对照,累积出不含贬义的“审美疲劳”,成就余韵袅袅的“草色遥看近却无”。“无味”即至味,成为人生的理想“包浆”——这就是最美好人生。 也许有人提出反诘:原来你是抱残守缺的落伍者。不然,我并不反对与平淡对立的人生,它排满了“第一次”,层出不穷的新鲜,也接受与“刺激”俱存的意外;只反对第三种状态——它的“不平淡”是这样的:此起彼伏的意外,日常生活充斥着吵闹、误会、妒忌、逃避责任、家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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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味”即至味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3月19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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