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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重庆，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导，中山大学人文学部副主任、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馆长、中山大学华南农村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儒道互补》《孙村的路》《The Path to Sun Village》《超越空心化》等。 作者供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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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重庆 我的书房“与点堂”是在中山大学华南农村研究中心二楼辟出的一室，与学生们的自习室相对。书房面积不大，十几平方米，所藏书目涵盖哲学、历史学、宗教学、社会学、人类学等人文社科。其中最独特的是广州市乡村振兴评估调研的全流程资料。这也贴合我一贯主张的，读书与走路本该是一回事。 ——吴重庆 我从本科开始一直就读于中山大学哲学系，直到1991年博士毕业，期间阅读大多围绕中国古代哲学经典，即所谓“四书五经”。对于任何一个想了解中国社会及文化“大传统”的人来说，这类书籍是不可或缺的。 完成博士论文《儒道互补》后，我的学术兴趣从“大传统”慢慢转向“小传统”。我开始好奇民间传统、基层社会和乡村经济，对普通人的日常产生浓厚兴趣。很难说“小传统”都经由“大传统”生发而来，但二者之间一定有密切关联。因此，尽管未曾修读社会学、人类学专业，对于“大传统”的深入了解使我在面对“小传统”时仍有优长之处。 这个转向早在研究生阶段就埋下了种子。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文化热”中，人手一本的《美的历程》（李泽厚著）让我发觉中国历史文化竟如此生动、如此有活力，好像历史一下子活现眼前。 在我读书期间，中大图书馆二楼有个专门向研究生开放的港台书库阅览室，每天都座无虚席。在那里，我比同辈人更早接触到港台学术著作。有两本书至今印象极深，一本是林耀华的《金翼》，这部人类学经典让我非常具体地看到中国乡村的社会经济活动与家族故事，在小说般的叙事中，家、家族、乡村社会一下子“活”了起来；另一本是陈正祥的《中国历史文化地理》，这本书把空间拉得极大，在宏大的地理视野中理解中国文化中心的变迁与历史走向。虽然我读的是中国古代哲学，但这两本书也开启了我对与“大传统”相对的“小传统”的兴趣。我对“小传统”的关注是从“民间信仰”进入的，自己觉得这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切入点。在这个领域，武雅士《神·鬼·祖先》对我影响很大。这本小书基于作者在台北附近的三峡镇长期的田野调查创作，完全采取一种内部视角，笔端带着对信众的共情，而非以精英身份俯视。 这种视野的打开是持续性的，也引导了我研究的空间尺度发生变化。读黄仁宇的《中国大历史》，他那种将历史前后贯通、不局限于断代的做法，对我颇有启发。再后来，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与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采用大空间、大时段的处理方式，更令我深受启迪。而在微观层面，黄宗智的《长江三角洲的小农家庭与乡村发展》又一下子收缩焦距，带领我深入感知具体农户的生计与农业生产过程，体会“内卷化”的真实含义。 近年来，我对空间尺度的关注进一步聚焦到“隙地”上。我注意到，有些省际交界处的县，连续多年常住人口不降反增，这完全超出一般认知。我将这类边缘地带称为“隙地”。为什么“隙地”的常住人口在增长？它们有怎样的经济形态与社会结构在支撑？这几年来，趁着中山大学帮扶高州“百千万工程”之便，我带领中山大学华南农村研究中心的团队，扎根于省际交界、常住人口增长的高州做田野调查，试图探究“隙地”的活力从何而来。这类研究的出发点是《中国文化地理》打开的大空间视野，并经过华南乡村研究的具体沉淀，最终将目光落在具有结构性意义的边缘地带。 对纷繁世界的观察与理解，需要长时段、巨空间的视角，同时还需要洞察其结构。费老的《乡土重建》尤令我手不释卷。在这本书的叙述中，传统中国社会不是平面化、同质化的，而是有阶层、有阶级的。这种阶级视角，在我后来反复研读《毛泽东农村调查文集》时得到强化。若不具备阶级视角，根本理解不了中国革命发生的底层逻辑。将这种结构性视野纳入全球尺度的，是沃勒斯坦的《现代世界体系》。这部四卷本巨著清晰呈现了当今世界中心、半边缘、边缘的结构。这些书在不同时期给我提供了观察世界的“取景框”。 说到田野，我常跟学生讲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一辈子能不能读1000本书？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行万里路在今天更是远远不够，做社会科学研究，一辈子起码得走十万里路吧。 总之，我的阅读史就是从大传统走向小传统、从大尺度空间聚焦乡村社会、最终步出书斋走向田野的历程。书房里的凝神静气，田野里的风吹日晒，再加上同道之间的四季切磋，共同构成了我完整的学术生命历程。 [书径] 我主张“兴趣关联读书法”。读书应凭个人兴趣出发，由一本书引导至下一本，让知识在内在关联中获得有机生长。对学人而言，切忌被专业或考核逼迫，坏了阅读的“胃口”。 [书语] 读书如同给精神生命安放一个取景框，它决定了你如何看清这个世界的结构与脉络。 [近读] 卢晖临：《通往集体之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集体合编：《一个村庄的原始记录：广东省顺德县北水村经济社会史料选编》，经济管理出版社 村田雄二郎主编：《集体化时代的中国：中日共同研究》，东洋文库 白美妃：《家，撑开在城乡之间》，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杨儒宾：《儒家身体观》，上海古籍出版社 [自荐] 吴重庆：《孙村的路》，法律出版社 这本书是对我家乡福建莆田孙村的研究，探寻通婚圈、民间信仰、“同乡同业”等微观历史中的细脉与秘径，以小见大，呈现乡村社会在变迁中的延续与裂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