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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苏轼的《酒经》不应被忽视?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30日        版次:A10    栏目:    作者:李雪涛

  □李雪涛

  

  读洪迈《容斋随笔》,偶然得知苏轼尚有一篇《酒经》,颇有“晚识旧友”之感。在中国文学史中,苏轼的诗文几乎无所不在,而这一篇却如藏于窖中之酒,知者寥寥。细读之下,方觉洪迈所谓“如太牢八珍”,并非夸饰。

  《酒经》写酿酒之法:起曲、投米、再酿、合和,直至“三十日而成”。这一过程看似技术性的叙述,却暗含着一种极为严密的节奏感。酒之生成,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反复、等待与调和之中逐渐成形。尤其是那一句——“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几乎可以视为全文的“眼”。

  这一判断,本身并不新奇,但在苏轼笔下,却获得了一种存在论的意味。所谓“久”,不仅是时间的长度,更是一种对时间的承受能力;所谓“速”,也不仅是技术上的加快,而是一种心态上的焦躁与急迫。换言之,酒之优劣,表面取决于工艺,实则取决于人对时间的态度。

  这让我想到宋代文化中的一个重要转向:从唐代的纵情与外放,转入一种更为内敛、反思的生活方式。苏轼一生跌宕,却在多次贬谪中逐渐形成一种“与时间相处”的能力。他在黄州、惠州、儋州被贬期间,种地、酿酒、煮茶,这些看似日常的行为,实际上构成了一种自我重建的过程。《酒经》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的——它既是经验之谈,也是生命的隐喻。

  值得注意的是,《酒经》的叙述并不追求“俊快”。洪迈说“未易为俊快者言”,恰好点出其关键:它不是那种可以一读即得、立刻取悦读者的文章。相反,它需要“咀嚼”,需要在缓慢的阅读中体会其层层递进的意味。这一点,恰与其所描述的酿酒过程形成呼应:阅读本身,亦是一种“发酵”。

  如果将此与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对照,则更见意味。《醉翁亭记》以“也”字铺陈,语言平易,情趣流转,其美在于即时的通达与共享;而《酒经》虽同样以“也”字收束,却在每一处暗中押韵,将节奏隐藏于结构之中,使人不觉其工。这是一种更为内在的秩序:不是让读者“立刻明白”,而是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入。

  也正因此,《酒经》的命运颇具象征性:它不如《醉翁亭记》那样广为传诵,却更接近一种“深层的作品”。它像一坛埋在地下的酒,不为一时所饮,却在时间中积蓄其味。这种“被忽视”,反而成为其意义的一部分——它提醒我们,并非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显处。

  回到那句“酿久者酒醇而丰”,或许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更广义的文化判断。在知识、艺术乃至人格的形成中,时间并非外在的容器,而是内在的生成条件。急功近利者,往往试图绕过这一过程,以速度取代沉淀,但其结果正如“速者反是”:表面可得,实则空薄。

  在今天这样一个强调效率与即时反馈的时代,重读《酒经》,反而有一种逆流而上的意味。它并不直接反对“快”,却以一种近乎温和的方式指出:真正的“醇厚”,无法被压缩;真正的“成就”,必须经过时间的发酵。人若不能与时间为友,终究难以成其所是。

  因此,《酒经》之所以动人,不在于它教人如何酿酒,而在于它提示了一种更为根本的生活态度:在不可加速之处,不要强求速度;在需要等待之时,学会承受时间。或许正是在这一点上,酒与人、技艺与生命,悄然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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