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和徐缓的变化

　　□胡安焉

　　不久前，徐缓买了一台洗衣机，当时谁也没有料到，这会成为她人生的转折点。为了试用和熟悉新洗衣机的操作，她逐一把家里的衣服、被褥、枕巾、窗帘都洗了一遍。没有人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任何征兆，甚至在一开始，大家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徐缓只不过是把刚洗好、晒干的衣服、被褥、枕巾、窗帘等又洗了一遍而已，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再见到她的时候，同事们发现，她刚买不久的衣服已经洗得褪色、泛白，尽管同时也无可挑剔地一尘不染。她的头发、身体和面容也像是跟着迅速地变得苍白、衰老和干净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看起来似乎老了不止十岁，仿佛她的时钟走得比我们的快，而且还在加快。她自己对此似乎毫不察觉，要不就是无所谓。她不再化妆，身上总带着一股香皂味儿。

　　不过，她在工作上却更卖力了，有些不属于她的分内事，她也会一声不吭地顺带干掉。她这么做并非为了在上级面前争取表现，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声张，即使有人问到，她也不愿意多说。显然，她不是为了索取回报，但也不能说她爱上了工作，她干活时并没有表现出热情，倒像是在对待家务。事实上，她变得少言寡语了，不过除了不再和我们一起吃饭，而是每天自带饭盒以外，谁也挑不出她任何毛病来。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她新婚不久的丈夫张放——同样也是我们的同事——和她离婚了。

　　从张放最要好的朋友口里，我们打听到一些情况，徐缓每次在家里泡茶，都要先把茶叶洗刷几遍，这样泡出来的茶就和白开水差不多。她做菜不再用白砂糖，可能因为白砂糖不能洗，而改用大块的冰糖，在用之前先用水冲刷，直到冰糖剩下不到原本体积的三分之一，她才把它晾干使用。还有更多的细节张放不愿多说。不过，我们没有像最初担心的那样，要在徐缓和张放之间站队，实际上他们本人在公司里碰到了，也照样礼貌地和彼此打招呼，完全不像有些分手的夫妻那样互相憎恨。他们确实是一对不给人添麻烦的模范离婚夫妻。

　　渐渐地，大家都接受了徐缓的变化，没有人对此指手画脚，也没有人因此疏远她。公司的业务发展得越来越好，曾经，业务部的同事看待我们设计部就像债主看待老赖，他们在外面被客户轻视、怠慢甚至取笑，回来就把气撒在我们身上，骂我们在公司混日子、骗工资，从来没有创造过任何价值。然而，现在他们在客户面前挺直了腰板，见了我们则毕恭毕敬，因为我们接连做出了几个爆款，订单量已经填满了全年的产能。当然，不能说这些全是徐缓的功劳，但正如有些敏锐的同事私下指出的，公司整体工作氛围的转变，恰恰发生在徐缓的变化之后，仿佛她就是那颗砸进一潭死水里的石子，迅速地激起了布满整池的涟漪。

　　现在，我们都把东西送到徐缓家里去洗，无论是干净的还是邋遢的，这并不重要。比如说我的床单，这个星期就送徐缓家洗了三次，基本上晾干了就马上再送去洗……天气那么清爽，阳光普照，不洗点东西简直是浪费生命。我跟妻子也分开了，不过一切都那么好，没有丝毫怨恨，每次碰面，我们还照旧礼貌地彼此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