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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庾岭上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4月30日        版次:A10    栏目:    作者:刘释之

  □刘释之

  

  我终于站在了大庾岭上。

  这是江西与广东的分界,也是中原与岭南的分界。脚下是鹅卵石铺就的梅关古道,宽约六尺,蜿蜒着没入茫茫梅林。虽时值冬日,梅花却尚未全开,只是有几株赶早地绽放了,疏疏落落的,白的像雪,红的像霞,幽香在冷风中丝丝缕缕地飘来,仿佛从一千多年前的某个黄昏飘来。

  我是循着诗词来的。或者说,是循着那些被贬谪、被流放、被命运抛掷到岭南的灵魂来的。这条古道上,走过太多太多的人,他们的脚印早已被岁月的尘埃掩埋,但他们留下的诗句,却像这岭上的梅花,绵延不断。

  唐中宗时期,宋之问被贬泷州,途经大庾岭。那时的岭南是瘴疠之地,是文明的边缘,是仕途的尽头。他望着北归的鸿雁,写下了“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大雁到了这里就不再南飞,而人却要继续向南,向着不可知的命运。这种对比,这种无奈,这种被抛掷到远方的凄凉,大概是所有被贬谪者共同的心声。他还写道:“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大庾岭就在眼前,一旦到达那可以北望故乡的岭头,应该可以看见成片的梅花?这是他最后的思乡慰藉,也是此后无数文人望乡的坐标。

  比宋之问晚几十年的张九龄,是韶州曲江人。他在任宰相时,亲身体验了大庾岭的艰险,于是上书唐玄宗,请求开凿新路。工程于开元四年动工,他亲自披荆斩棘,率民施工,不到两年,一条“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通”的大道便横空出世。这大概是这条古道上最辉煌的时刻——不是某个人被贬的哀叹,而是一个岭南人对家乡的回报。张九龄是诗人,更是政治家。他写“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种辽阔、那种包容,似乎早就预示了他要打通这条南北大动脉。余靖后来在诗中称赞他:“贤哉张令君,镌凿济行迈。地失千仞险,途开九野泰。”

  然而,这条古道终究是贬谪之路。宋代以后,被贬岭南的文人越来越多,大庾岭成了他们命运的转折点。苏轼两次经过这里。第一次是南贬惠州,他写《过大庾岭》:“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表面上是豁达,骨子里是傲岸。后来他遇赦北归,再次经过大庾岭,心境已经不同。他在岭上遇见一位老人,问:“鹤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亲栽。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这个问题,问得很沉痛。能活着回来的,毕竟是少数。他回来了,但更多的人没有。

  文天祥是被元兵押解北上时经过这里的。他写的不是乡愁,是国恨:“梅花南北路,风雨湿征衣。出岭同谁出?归乡如此归!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他不是被贬,是被俘,要去的是北方的刑场;“饿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表达了宁死不食周粟的决心。这条古道,见证了他最后的忠诚。

  与大庾岭有关的诗歌中,最让我感到温暖的,是三国时期的一首。那时还没有唐宋的繁华,大庾岭还只是一条荒僻的山路。陆凯率兵南征,路过这里,正值梅花盛开。他想起北方的友人范晔,便折下一枝梅,托驿使带去,附了一首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大概是梅岭诗词史上最早的一首,也是最深情的一首。它无关政治,无关贬谪,只关乎友谊。那枝梅花,跨越了南北的阻隔,跨越了战乱的烽火,送到了友人手中。从此,“一枝春”成了梅花的代称,也成了中国文人心中最温柔的情感符号。

  走在古道上,脚下是光滑的鹅卵石,被千年的步履磨得圆润。路旁有饮马槽,有半山亭,有历代文人题刻的诗碑,一块一块地看过去,像是在翻阅一部活着的文学史。朱熹来过,杨万里来过,戚继光来过,陈毅也来过。民间传说,汤显祖曾在这里听到一个女子的爱情故事,这个故事后来成了他创作《牡丹亭》的灵感来源之一。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心境,却都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声音。

  站在梅关关楼上,向北望去,是江西,是中原,是无数贬谪文人望断乡关的方向;向南望去,是广东,是岭南,是无数先民筚路蓝缕开辟的新家园。这条古道,既是离别的路,也是归来的路;既是流放的路,也是开拓的路。广府人的祖先,就是沿着这条路南迁,在珠玑巷暂歇,然后散播到珠江三角洲,散播到世界各地。

  天色渐晚,准备下山。我摘了一枝梅花,夹在笔记本里。我知道,这枝梅很快就会枯萎,但它的香气,会留在纸上,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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