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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一声“蛮娘”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06日        版次:A08    栏目:    作者:黄灵庚

  □黄灵庚

  

  在浦江话里,凡非出于正宗的物事统斥之为“蛮”。比如,称非地道的浦江话为“蛮声”,称外乡人为“蛮声佬”,所以连继母、奶妈、养娘也称为“蛮娘”。

  我曾经有一个“蛮娘”,她并不是我的继母或奶妈,论情分,我只吃过她的一次奶;然而,因为这次奶,我认她为“蛮娘”,整整叫了几十年。

  “蛮娘”是讨饭的,她的家在哪儿?从来不知道,母亲也没去过。奇怪的是,母亲为什么要我认一个讨饭的女人做我的“蛮娘”?小时候,我怎么也想不明白。

  原来,是大姑一手策划的闹剧。

  在我刚出生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挎着竹篮讨饭的女人出现在我家门口。大姑一打量,见她怀里抱着个孩子,身后还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便同她攀扯起来,知道她刚死了男人,怀中小孩出生才两个来月。大姑忙把她请到家里,端出丰盛饭菜款待她。饭后,大姑从里屋抱出我,对这女人说:“我这侄儿没奶水喝,你心肠好,喂他一口吧。”这女人爽快地接过了我,解开衣襟,慷慨地把乳头塞进我的嘴里。据说,这一次奶,对我来说,是“开口奶”,在这以前,我还没吃过我妈的奶水。“开口奶”不是随便可以让别人家孩子吃的,按我们家乡习俗说,吃过别人家的“开口奶”的孩子命大,以后能逢凶化吉,绝对好养。但是,被他人家孩子吃了“开口奶”的自己的孩子则要遭殃,不知什么时候会遇到意料不及的凶灾。

  果然,这女人怀中的孩子,在我吃了她的奶两个月以后便死掉了。她第二次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只带了个男孩。母亲问她那怀里的孩子时,她哽咽着说:“已经没了。”母亲顿时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感到良心受谴责,实在是对不住眼前这可怜的女人,就二话没说,把我抱给她,安慰她说:“别难过了,你不嫌弃的话,就认了这孩子吧!”从此以后,她便成了我的“蛮娘”。她平时不常来,只在年节或庙会时节里,才来我家做客。

  在我开始晓事后,知道自己有个讨饭的“蛮娘”,总觉得很不光彩。小伙伴们也常拿这事取笑我,还编排谎言说,我就是那要饭的老妇人生的。她生下我后,扔在野外,是我母亲把我捡回来的。我当然不相信这会是事实,但几次问母亲,母亲只是笑而不语,好像瞒着我什么秘密似的,让我猜不透。

  我从来没认过那个要饭女人,也从未喊她过一声“蛮娘”。每逢她来我家,我便躲得远远的,待她离开以后才回家。有一天,“蛮娘”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衣衫破得敞露着大片肩背。她看见我,便伸出了双手,叫着我的小名,眼里蓄满渴望、期待的光,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张大恐惧的眼睛打量着这陌生的女人,吓得往母亲身后躲,嘴里嚷着快赶走她。母亲却满脸的笑意,把我从她身后拉到这女人的面前,说:“这是你的蛮娘,快叫她一声‘蛮娘’。”

  我死活不肯,硬是挣开母亲的手往门外冲,生怕迟一步就会给这讨饭女人带走似的。嘴里一边嘟嚷着:“臭要饭!”“蛮娘”瞬间变了脸色,眼里噙着委屈的泪水,默默地拎起篮子走了。

  母亲这回真的生气了,说我的命就是用她的儿子的命换来的,她就是我的亲娘,并细细道出了全部事情经过。当时,我幼小的灵魂,如同遭到突如其来的雷击,震呆了。事后,我努力思索“吃开口奶”与丧人之命之间的某种神秘的联系,想象那死去的孩子的模样,也真的有些可怜讨饭“蛮娘”了。

  从那以后,“蛮娘”再也没来过。母亲曾几次托人去打听过,始终没有她的确切下落。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传来凶讯说,她已经死了。有人看见她死在安徽的宁国。那时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她恐怕是饿死在要饭的途中的。再以后,随着岁月的尘封,“蛮娘”在我们的记忆里慢慢地模糊起来。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母亲还时不时提起她。

  如今,我已至耄耋之年,这一辈子坎坎坷坷的事情也真是不少,尤其在二十八年前,突然被“重症胰腺炎”击倒,送进医院抢救了三十天,险些丧命,最终奇迹般活过来。人家都说我这人命大,能化险为夷。的确如此,前年腊月,八十高龄的老翁又被汽车撞断了八根肋骨,颅骨开裂出血,似乎也无大损害,至今安然无恙。是不是我那可怜的“蛮娘”先前赋予的恩惠——给我吃了“开口奶”的神秘效应呢?如果真是这样,毕竟以伤害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为代价,即便逢凶化吉活下来,能心安理得么?

  人到暮年,身体日益衰弱,有力不从心之感。不知怎的,经常想起“蛮娘”,聊作此文以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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