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新宏 “大人望赚钱,细伢子望过年。” 丙午新年将至的时候,早已不是细伢子的我,心头仍会浮现出这句儿时的口头禅,它道尽了我们那一代孩童对过年的渴盼。 而今,我依然渴盼过年,只是这份渴盼不同过往——不再盼新衣和爆竹,只盼母亲能平安走下手术台;不再盼岁月更迭,只盼母亲能陪我们再度过一个——不,是数不完的除夕夜。 输氧管、鼻饲管、输液管……一根根冰冷的管线,将病榻上的母亲,缠绕成一个在生命线上挣扎的囚徒。连续一个月的高烧,把母亲折磨得形销骨立,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刚强。母亲无言的痛楚,将我们儿女的心,揪成了拧紧的发条,监护仪的每次蜂鸣,都像尖刺一样扎得人心疼。 明天就要手术了。即便纤支镜属于微创,但对年已九旬、因阿尔茨海默症而失能失语多年的母亲,依旧暗藏天大风险。高铁风驰电掣,窗外景致一闪而过。手捻着母亲给我的佛珠,心里千百遍默默祈愿:妈妈,赶快好起来,我来接您回家过年。 我家的年,从腊月廿三到正月十五,仪式繁复讲究,每一桩、每一件,都刻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廿三杀猪,廿四小年吃红白萝卜烧肉,廿六大年祭拜封“财门”,廿七晨吃“和饭”——用过年的鸡汤、肉汤和青菜、米饭煮成稠粥,正月初一食斋——青菜、豆腐、白米饭,寓意清清吉吉……过了初七便要开工。过年的规矩繁多,母亲一一记在心上、落在手上。 除夕,家里称作“度岁”,是一年中最热闹、也最有仪式感的日子。天不亮,母亲便在厨房里忙碌:杀鸡、切肉、鱼,炖、焖、煮,厨房里热气氤氲,香气四溢。待到午后吉时,再一轮七荤八素的猛火爆炒,烟火气里全是年的味道,也是母亲的味道。姐姐们携家带口归来,母亲身边多了帮手,厨房里也多了欢声笑语。 见惯母亲忙碌,我打小也没闲着,跟在父亲身后,捣糨糊、贴对联,为祭祀做准备。仪式容不得半分差池,更不许丝毫潦草,我们都学会了小心翼翼,心怀敬畏。祭祀贡盆里是鸡、鱼与蹄髈,必须由母亲亲自操备:鸡炖至七八成熟,晾凉后摊开,鸡头昂扬;鱼取晒干的鲤鱼,既含年年有余之意,更寓鲤鱼跃龙门之愿;蹄髈硕大浑圆,炖得软烂适中,再用红纸剪成饰物装点……香烛燃起,鞭炮炸响。 鞭炮从一千响变成两千响、五千响,火硝从黄土炮换成电光炮。桌上的碗盏,从八碟、十二碟、十六碟,一路堆到二十余碟。父亲夹起一筷子肥润的蹄髈,总感叹日子越来越好,笑容天真烂漫。我们围坐夸赞“富羹”味绝天下时,母亲反倒腼腆起来,端起一杯自家酿酒一饮而尽,脸颊霎时飞起一片朝霞。望着儿孙满堂,早已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除了压岁钱,“守岁”仿佛自带魔力,围着火盆煨红薯、烤糍粑,即便哈欠连天,也拼命撑着眼皮,仿佛在一夜不眠的“熬练”中,能倏然长大。母亲洞悉我的心思,十岁那年,她陪我熬了一个通宵,还专门热了一碗“富羹”,为我抵挡后半夜的困乏。“三十夜里的火,十五晚上的灯。”按旧俗,在新年钟声前,母亲会在大铁锅里放一只小碗,倒上菜籽油,沉入灯芯,点亮一盏“锅灯”,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那一夜,灯火明明灭灭,静静燃到天光。 而今,母亲已老,记忆虚空,但她曾极用心操持的年还在。我深知母亲的性子,她定会拼尽全力,用她的刚强战胜病魔。 愿灯长明,人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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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长明,人长在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12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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