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 若将千年中国画的审美更迭,对照汉语文体演变来审视,便能窥见高度契合的文化逻辑:传统文人画,可比拟为艺术领域的文言文。千年以来,中国画依托独特笔墨体系、意境审美与程式规范,构筑起专属传统文人的视觉语言,一如文言文脱离日常口语而专属于文人阶层的书面表达,自成闭环,重含蓄留白、情志寄托与笔墨格调,不求物象精准复刻,只重精神抒发与文脉延续。这套雅化内收的艺术语言,适配传统文人修身自娱、寄情山水的精神需求,却也筑起审美壁垒,远离世俗人间,隔绝底层民生,始终是小众精英的艺术雅玩。 晚清画坛摹古成风,画家死守前人笔墨套路,脱离自然、漠视现实,画面程式僵化、空疏无味,根本无法承载起近代家国危难、人间疾苦,艺术革新迫在眉睫。伴随民族救亡运动兴起、五四新文化浪潮推进,文坛以白话破文言,中国画也开启同步的视觉语言革新,这场中国画的“白话文运动”,始终与民族救亡、时代启蒙同频共生,是扎根时代现实的本土艺术变革。 抗日救亡浪潮中,一批先驱画家率先开启革新先声。岭南画派高剑父、黄少强,直面战乱现实,描绘日寇轰炸后的家国疮痍、民间苦难;长安画派赵望云、石鲁,深耕乡土民间,以质朴笔墨写生百姓生计、西北民生。他们挣脱文人画隐逸避世的桎梏,让笔墨回归现实、贴近大众,完成了题材与立意的先锋突破,但仅为个体艺术探索,并未建立系统化、学院化的教学与创作体系。 真正奠定革新正统、建立完整范式的,是以徐悲鸿、蒋兆和、叶浅予为核心的第一代开拓者,构建起美术史上经典的“徐蒋体系”。徐悲鸿系统借鉴西方写实造型,1949年后融合苏联美术教育体系,在中央美院建立规范学院教学框架,提出彩墨画理念,补齐传统水墨造型孱弱的短板,为“白话水墨”立下核心法度;蒋兆和深耕底层苍生,以直白质朴的笔墨刻画乱世流离、民生疾苦,褪去文人画的晦涩隐喻,赋予水墨厚重的现实人文灵魂;叶浅予以速写入画,笔墨简练灵动,专注民俗生活、人间百态,拓宽水墨题材边界。三人合力,完成了现实主义中国画完整体系的建构。 第二代艺术家一脉相承、深耕创新,将“白话水墨”推向成熟鼎盛。黄胄笔墨奔放鲜活,聚焦边疆市井、烟火人间,摒弃文人画清冷疏离,尽显大众生活蓬勃生机。杨之光扎根“徐蒋体系”,融合西洋水彩通透设色,汲取石鲁苍劲写意笔墨,形成独具岭南特色的写实人物风格。王子武笔墨沉稳凝练,恪守写实造型、追求形神兼备,将文人笔墨气韵与现实表达完美融合,雅俗共赏、沉稳厚重。周思聪笔触细腻共情,深挖人物精神内核,提升白话水墨的人文深度,笔触温润、意蕴隽永。 与革新脉络并行的,是以齐白石、潘天寿、陆俨少为代表的传统文人画坚守者。他们固守笔墨正统、意境格调与文人文脉,坚守绘画“文言文”的典雅底色与精神高度,不迎合世俗写实,不迁就通俗叙事。正是这种守正与开新的双向对峙、彼此制衡,才让百年中国画没有走向全盘西化的无根之境,也没有陷入死守古法的僵化困局,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文白共生”、雅俗互补。 纵观整场变革,几代画家薪火相传,完成了中国画从精英晦涩的文人文言,到通俗直白、面向大众的视觉白话的彻底转型。这场革新绝非全盘否定传统,更非全盘西化,而是摒弃摹古僵化、脱离现实的艺术弊端,坚守东方笔墨文脉根基,以“文言”守笔墨之魂,以“白话”接时代之气,成就了近现代中国画最具时代意义、最贴合民族精神的艺术革新,也为中国画传承发展指明了守正创新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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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也曾经历一场“白话文运动”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12日
版次:A07
栏目:画中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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