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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表哥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13日        版次:A07    栏目:    作者:朱寿桐

  □朱寿桐

  

  黄海之滨,范公堤畔,仁厚而温暖的故土地母慈怀里,永安着我的父母和哥哥,新近又接纳了我的几位亲爱的表哥。他们有的是道地的农民,如种田能手周利华,有的是底层干部,如当过大队书记的蔡龙昌。他们当中最为突出的是大表哥商传友,他是资深的乡镇干部,文化不高,但我总觉得他的言谈、做派就像个学者。

  表哥上过一段时间私塾馆,应该说成绩还可以。他多次吹嘘说他上私塾的时候年龄最小,但当班长,管着的学童当中包括他的小舅舅,也就是我叔父。我一直没有向我叔父核实,不过表哥在念《百家姓》《千字文》的时候,成绩上佳是有可能的。可他毕竟没有念到《论语》《孟子》,即使在我们乡下也称不了学者。我之所以引他为“学者”,是因为他作为基层干部,在工作中积累的经验以及他的表述技巧,不逊于任何一个学者。

  在我记事的时候,表哥还没有当上公社干部,跟着大姑父做豆腐。但他卖豆腐就显出了乡下人难得的销售学与社会学才能。那时候乡下人消费能力低,别人卖一担豆腐要差不多一整天工夫,而表哥不需要,一担豆腐挑出家门,两顿饭工夫,就卖完回家了。为什么这么快?他不是像其他卖豆腐的挑着豆腐一路叫卖:“豆腐啊!”那样盲目地做生意,而是先无师自通地进行“市场分析”,对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户进行消费能力和来客频率的评估,然后到各个潜在的消费目标家里送货上门。家里有人的便说:“今天给你家留了一箱(四块)豆腐,热乎的。”家里没人,则推开厨房门,揭开一口锅盖,将豆腐放进去,盖好,然后笑笑走人。路上遇见这家人,便笑着招呼:“今天回家有上好的豆腐吃!”对方立刻会意:“劳烦你啦!”至于结账,那是不用劳烦的,到时候或现款或黄豆支付,有时还免了。

  凭着这种机灵和信誉,表哥不久就被公社征用为通讯员。做了通讯员的他专攻服务学,一心一意做好为公社机关的服务工作,很快成为培养对象,没过两年,晋升为公社主要干部。作为农村出身的基层领导,他所承担的工作往往是最艰苦的。但他以学问的方式加拼命的精神开展工作,成效非常突出。

  表哥几乎每年都带河工——那时候农村各项水利工程都靠农民肩挑手挖完成,农民“上河工”成为人生的一大考验,而对于干部来说,“带河工”是非常艰巨的考验:要让上千个“民工”按进度按质按量完成“土方”,谈何容易!表哥所带的“河工营”却几乎每年都是全县第一,他的名字和他所带队的河工工程那时候成了远近闻名的品牌。表哥总结道:“带河工和打仗一样,身先士卒,爱兵如己,无往不胜。”遇到坡度大、送土位高的工程段,他常常甩掉棉衣,装满一担泥,挑起来大步流星,第一个登上坡顶,民工无不叹服;他还常为争取民工的米粮当场“凶”那些催粮不力的干部,民工都佩服他体恤群众,是“贴心主任”,只要他在工地,场面都非常热闹,民工的积极性很是高涨。于是,哪个工段落后了,表哥就出现在那一段,效果“比药还灵”。

  表哥官不算大,但心胸很大。一段时期,他所培养的一位乡镇干部在机构调整的时候排在了他前面,他丝毫不以为意,还坚持用自己的工作经验帮助对方。对方心悦诚服,将当时并未年长的表哥称为“商爹”。后来的数十年,表哥一直有着远近闻名的“商爹”外号。他在几个乡镇做了近30年的党委书记,始终保持着廉洁作风。

  表哥的儿子当年被派到远处的一个乡做领导,他将儿子领到他家的厨房,指着一排多年积累的各色瓶酒和悬挂着的腌肉、咸鱼说:出门以后,想到吃喝就回家来,家里都有,别在人家那里露出馋相,让人看不起。嘴脸、嘴脸,嘴丢在人家那里,脸也就丢在那里了,脸丢了就捡不回来了;人家送的钱物不能要:人家和你无亲无故,送你钱财还不是指望你给他更多?他送你1万,肯定指望你给他拿回5万、10万,这种赔本买卖,你做了就是你傻,连送钱物的人都瞧不起你!党纪国法就更不用谈了。——看看,没有大道理,没有大学问,但他的推论逻辑自洽,思维缜密,入情入理,入理入心,的确是“廉政学”的好教材。

  若从“术业有专攻”的角度分析“学者”表哥的专攻,我觉得他主要偏重于经济学,这从他青年时代卖豆腐就开始显露了。退休以后,他这方面的“学问”仍然在深化,让他的晚年保持着一种乐天的性情。他在乡镇的房子宽敞明亮,是乡下和镇上朋友们聚会的常去之地,特别是那些退休干部,与表哥数十年的同僚同乡,感情非同一般。几乎每天都有几个人在这里谈天说地,到了饭点自然就“随粥便饭”。有人说,细水长流,商书记这开销也很可观,表哥坦然一笑:大家来我这儿,都不会计较我招待的档次,有啥吃啥,多一个人多添一双筷子。再说,这些朋友来,陪我聊天,陪我乐呵,陪我打发时光,我就这么随便招待,比付出按小时“陪聊”的代价小多啦!合算!说完,哈哈一笑。

  表哥总是这么乐呵呵的。在地母的慈怀中,应该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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