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老师的老师

　　□房向东

　　如果老师像极了老师，就如老虎像极了老虎，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此文要写的是我领教过的最不像老师的老师——我的中学体育老师钟宗贵。

　　我读高中时，钟老师也就二十多岁吧，一米八几个头。那时是“文革”后期，老师多是平头发式，只有钟老师是五五开的分头，看上去像《地道战》中骑自行车到高家庄吃肉包的汉奸。钟老师爱打篮球，所以和学生关系比较好，远远看去，不知道的搞不清他是老师还是学生。打球时头发随风飘起，与众不同。那年月，要是穿喇叭裤都被视作奇装异服而被剪掉裤管，钟老师的五五开长发能够幸存，实属万幸。

　　当时的校长不叫校长，叫革委会主任。一般说来，老师都怕陆主任。不知道为什么，钟老师给我的印象是陆主任怕他。那时，我是学生干部之一，学校的宣传组组长。校领导召集老师开会，有时也叫几个学生干部参加。一天晚上，全校老师开会，布置第二天的“反击右倾翻案风”事宜。我们也参会了。钟老师姗姗来迟。他泄泄沓沓地趿拉着木屐，吊儿郎当地晃荡到会议室，见主席台下挤挤挨挨没了位置，就直上主席台，坐在陆主任边上。陆主任神色窘促，歪着头看他（也许是瞪他）几秒，不说话。钟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说：“开会开会。”陆主任胖乎乎的，属和事佬一类，也算老实人吧，只能继续开会。

　　那时的钟老师是抽烟的，有时还把烟夹在耳朵上。他上课，也是耳朵上夹一支粉笔。他的耳朵与刘备的耳朵有得一比，特别大。

　　一天，几个寄宿生正在学校操场玩耍，钟老师突然驾到，他远远地吆喝：“郭伯荣，过来！”这郭伯荣是“坏学生”，打群架，抽烟，都有他的份。钟老师一叫，郭伯荣立马跑步过来：“钟老师，什么事？”钟老师一言不发，睁着圆彪彪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如此，过了大几十秒，他喑哑着声调道：“把烟拿出来！”郭伯荣老老实实地把一包“飞马”掏给了钟老师。

　　“小小年纪，竟敢抽烟，什么货色！”钟老师骂道，“跑步，给我跑十圈！”郭伯荣不敢抗命，只得吭哧吭哧地跑步去了。钟老师坐在操场边上晒太阳，抽飞马烟。郭伯荣才跑两三圈，大约钟老师也抽够了吧，就扬长而去。郭伯荣不敢造次，钟老师不在时，还真是没有缺斤少两地跑完了十圈。

　　那时兴“开门办学”，学工学农学军。我们学校在郊外有一校办农场，供学生学农用。一学农就是几个月。钟老师带着两个班去农场。我们的任务是挖山，种蓖麻。通常，钟老师自己不干活，像工头一样坐在高处抽烟、晒太阳，看我们偷不偷懒。

　　有一天，一个同学挖山时，锄头脱落了。他看见钟老师坐在高处，正瞅向这边，不敢去修锄头（也可能是想乘机偷懒），飞舞着锄头棒，挖山不止。突然，钟老师在他身后吼道：“你乱舞什么？！”这突如其来的当头棒喝，那同学吓得跌倒在地，几乎要哭了。回头看，那钟老师不是还坐在山头上吗？

　　钟老师按捺不住哈哈大笑。原来，他让一个个头和他一样高的同学穿上他的大衣，坐在高处监工，自己如翩翩惊鸿，到附近的公社赶圩去了，回来见到了这个同学的耍花枪。

　　在那特殊年代，钟老师的作派透着些许魏晋风度。其实，他一肚子墨水。他大笔如椽，一手锦绣文章，也有著作行世。后来，他调到省城某厅级单位，主编一本综合性杂志。以前他不像老师，现在鹤发童颜，飘然有出世之姿，太像一个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