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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玩味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5月28日        版次:A11    栏目:    作者:摇摇

  □摇摇

  

  福州仓山。夜雨穿过校园。有女友从江西来,相约去文学院诗学中心。那里,灯光垂覆在茶几、杯盏,以及堆叠在沙发上沿的书本之上;那里,潮汕人培浩,刚刚获得第六届茅盾新人奖。他认真挑了一泡陈放了30年的铁观音,用左撇子带劲的左手食指,按住粗陶盖碗的盖钮,注入茶海,“老铁”的茶气漫过陶盏的喑哑釉色,卷着木质味与沉郁、厚重的老茶香,一心绾住夏日雨夜的闲味和韵致。

  他一边聊着算力,一边又从白瓷盖碗倾出了另一泡“老铁”茶汤,说就像是前一泡的同学,成绩可能不如,但是以普洱味淡淡漫开,慢慢就追赶了上来。果然,陈年的香醇浅浅浮动在琥珀色的茶水里,三泡之后,忽而顺喉清亮起来。

  这时,他随手播放了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主题曲,又随口用普通话翻译了几句歌词。一曲歌毕,他将那几句还原成潮汕话,悠然清唱:“……我愿今夜为你先煮一杯茶,一杯又一杯。”干净通透的歌声里,他任由右手中的茶海流转,依然稳巧地斟茶,一杯又一杯,把喝茶的氛围悄然拉满。

  共赴这场茶约的还有诗人初越,啜饮间,他发出轻、短、连续的“咻唏”声,给人细细、稠稠的摩擦感。听来绵密别致,培浩却笑着异议。初越便以日本美食家北大路鲁山人的名篇《吃鲱鱼籽是吃它的声音》为例,借美食家所言“食物的声音本身就是味道的一部分”,玩梗:“比喝茶发出很大声音更不礼貌的,就是在茶席上批评别人发出了很大声音。”培浩乐不可支,说起许多年前,他曾形容过初越的想象力“飞天遁地”,比如诗句:“星辰是我的,咔咔作响的牙齿。”“欢喜是大地送给我的一把花生。”临别时,培浩递给我两泡新制的铁观音,初越说是青春版的,我忍俊不禁,这也是我的欢喜。

  玩味,可以透过“老铁”,也可以通过罗西的青春美文,映照日常细微和雅致的姿态。大学时代的罗西,喜欢穿海军衫,喜欢浅夜里轻叩女生宿舍的门,去兜售校园《南风》诗报。不待里面的人应声,他就推门进去,先声夺人地搬过椅子坐下,给女生们洗脑:“听说98%的北大女生都喜欢诗……”把话狠狠地说到她们的心坎里,继而,她们顺利地掏钱买报,自觉地不做“那没情调的2%”。

  一个周末,我去北大人、书法家倪爷的“‘原味’六人工作室”,阳光穿窗而来,落在桌面的砚台、压纹纸本和盛着清水的青花瓷盆里。他握紧墨条,匀速轻转,看墨色细净地晕染。突然,一滴墨滚到砚台的中间又凝住,像研墨待客的时光停留了许久。等墨质沉透而醇厚时,他递来一支细嫩光锋毛笔,让我用笔尖轻蘸墨汁,让落笔的线条游走在宣纸上。在我的腕部微动中,他的笑意浮上脸庞:“只要落笔的姿态从容,线条便也干净利落。”

  倪爷的师兄、漆艺家谢健在长篇小说《桼海传》里,给一道“切成丝的酱牛皮”起名“吹牛皮”。据他亲手酱煮或酱卤过,这道菜的第一重讲究,是选来的牛皮,需得长在肋条边或后脖颈上。通常,牛脊边的太厚,牛肚边的太薄,种种不妥。再将牛皮切成丝,如同给伊比利亚风干火腿切片,刀工不相上下。从甄选牛皮到运刀切丝,他饶有兴致地做得有板有眼。日常玩味,是一种仪式感,也是一种在文字与食物中都要保持的刀工。

  适逢朋友们相聚他的“桼海花厅”,他一边陪同喝茶吹牛,一边跑上跑下亲自烙饼炖鸡汤,如此种种,据说“主宾双方都感觉不甚美妙”。于是,请胡嫂张罗,他要求,即便只烙3张饼,也必须一张烙饼一个盘子,那才是美食。若等到全部烙完,堆在一个盘里端上桌,那只不过是塞饱。而且,烙饼使用的葱花,要用大小适中的大葱的中间段。因为太大的大葱,只适合当作汤料使用。就像做一道“蒜苗炒肉片”,若炒不好,就意味着家常菜做不好;而一旦家常菜做不好,那就是纸上谈厨艺了。他笑言,“尽管我的厨艺甚至好过我的漆艺……”

  有一夜,他偶然读到南宋诗人王镃的“调朱旋滴梅瓶水,读过唐诗再点看”,诗人读书的心思,恰合了他对“梅瓶”的求问和考究的工夫。

  吟风弄月的余暇,正好足够一滴墨滚到砚台中间,足够一张烙饼独占一个白瓷盘,足够一个雪夜闭门读过唐诗后,再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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