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书

　　□史佳  宁波大学教师教育学院小学教育专业2023级本科

　　

　　梅雨季缠缠绵绵下了好多天雨，晾了三天的衣服摸起来还是潮乎乎的，连呼吸里都总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意。终于等到放晴的日子，天刚亮透，我就把宿舍里堆在墙角的旧书都搬到了阳台。

　　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纸页上，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地响，像一群振翅的蝴蝶。一股混合着墨香、樟脑丸和阳光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外婆家的天井，想起每年六月六，外婆牵着我的手晒书的日子。

　　外婆家的老房子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天井，青石板铺的地，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墙角种着一棵半人高的栀子花。每年入夏，外婆都会翻着老黄历，选一个最晴朗的日子晒书。天刚蒙蒙亮，她就搬来一张磨得发亮的竹榻放在天井中央，再踩着吱呀作响的小板凳，把阁楼上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抱下来。我总是跟在她身后，踮着脚帮忙递书，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书，鼻尖蹭到粗糙的封皮，全是旧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温的味道。

　　那些书大多是外公留下的。有泛黄的线装本《唐诗三百首》，纸页薄得像蝉翼，一碰就簌簌地掉渣；有卷了边的《水浒传》和《西游记》，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还有几本我小时候的童话书，页边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外婆晒书的时候特别认真，她会把书一本一本地摊开在竹榻上，用掌心轻轻抚平卷起来的书角，再拿一块用旧床单改的布，慢慢擦去封面上的灰尘。她擦书的动作很轻。阳光透过天井的屋檐斜斜地照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外婆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银光。她戴着老花镜，手指轻轻拂过字迹的样子，是我童年里最温柔的一幅画。

　　晒书的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书里找“宝藏”。有时候会翻出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红枫叶，叶脉清晰得像画出来的。有时候是一张褪色的水果糖纸，在阳光下还能泛出淡淡的光泽。还有一次，我在那本线装《唐诗三百首》里，找到了外婆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外婆梳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穿着蓝布衬衫，站在一棵桃树下，笑得眉眼弯弯。我举着照片跑去找外婆，她笑着接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时候我也像你这么大，最喜欢在院子里的桃树下看书。”

　　外婆常说：“书要晒，才不会发霉，就像人的心，也要常晒晒太阳。”那时候我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晒书是一件顶好玩的事。

　　后来外公去世，那个樟木箱就被外婆锁在了阁楼上，再也没有打开过。我记得外公走后的第一个晴天，外婆一个人坐在阁楼的台阶上，手放在木箱的锁上，坐了整整一下午。阳光落在她佝偻的背上，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去年暑假回家，我和外婆一起把那个樟木箱又搬了下来。阳光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栀子花的香气依旧甜得发腻。我们把书一本一本地摊开在竹榻上，外婆的手已经抖得厉害，擦书的时候，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泛黄的纸页上。我忽然就懂了，这晒的哪里是书啊，那是外婆藏了一辈子的思念，是她和外公一起走过的那些岁月。

　　那些旧书，带着外婆的气息，带着童年的阳光，陪着我从老家的天井走到大学的阳台，从懵懂的童年走到青涩的青春。它们就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光，在我迷茫难过的时候，只要翻开书页，就能闻到阳光的味道，就能想起外婆说的那些话，心就会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风又吹了过来，阳台的书页再次哗啦啦地响。我抬起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仿佛又看到了外婆家的天井，看到了那个牵着我的手、在阳光下慢慢晒书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