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斋说“止”

　　□肖复兴

　　重游常熟，又到翁同龢故居。大门依旧，门上翁家后代题写的“翁氏故居”匾额依旧，晚明建筑的綵衣堂依旧，一径幽深的七进院落依旧，老院的木香和凌霄花开依旧。旧时官员，归老之后，有钱都愿意买田置地，造房筑园，方留下这许多私家园林，供后人到此一游。想上一次来这里，是27年前的事了，觉流年似水，人生易老，唯有建筑镌刻着往日的时光。

　　又到知止斋。这是翁同龢的父亲翁心存的书斋，上下两层小楼，楼上藏书读书，楼下会客谈心，想当年应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一楼门楣上匾额“知止斋”隶书三字，为清末书画家赵之谦所题，古色古香，清爽醒目。

　　知止斋之名，是翁心存的主意，旨在禄厚知足，位高知止。自然，对于翁氏两代高官而言，这样自我的要求，当有自省自警之意，实属难能可贵。从古到今，为官者，不少是禄厚不知足，位高不知止，欲望如水发海带，最易膨胀，人心不足蛇吞象，无有止境。

　　前朝的事，我没有亲历亲见，看如今有贪官一贪便是上亿，实在让人“叹为观止”。为官者，能做到禄厚知足，位高知止，并不容易。进知止斋，参观者看到“知止”这里，无不会心相视一笑。故居的管理者介绍到这里时，也不禁莞尔。然后，他指指展柜旁的牌子：“江苏省廉政文化建设示范点”，不知那些锒铛入狱的贪官们，是否曾到此看过知止斋。

　　不过，我对这个知止斋，心存几丝疑惑。如此知止，自有儒家风范，却只是翁氏这样禄厚位高后的知止之辞。对于那些贫寒者而言，既无高位，也无厚禄，止在何处？

　　想诗人放翁也曾为官有禄，晚年解甲归隐家乡山阴，日子过的是“一条纸被平生足，半碗藜羹百味全”；住处是茅屋柴院，无法与翁宅相比，只能自嘲“蜗庐虽小著身宽”。作为诗人的放翁，已经到了最低处，断然难发“知止”之语了。

　　方志敏烈士被捕的时候，从他的身上仅搜出一块手表，一支钢笔和两块铜板。如果说，这便是他的“知止”，反观轩豁的翁氏宅邸，令人慨叹人生归宿的霄壤之别。

　　在翁氏家园里转了一圈，忽然觉得，故居面积比我27年前来时大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问带我参观的翁氏故居的管理者，他点头说是大了许多，这几年陆续将故居的面积扩大了三分之一。

　　不过，翁氏故居的不知止，也可以说是一种发展。园子扩大，花木远比以前繁盛，更为参观者欢迎。月亮门前，打卡拍照的红男绿女，远比参观知止斋的人多得多。

　　看来，知止，并不那么容易。学无止境，心无止境，但愿欲望有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