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最“高级”的爱情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01日        版次:A07    栏目:    作者:刘荒田

  □刘荒田[美国]

  

  六十多年前,我还在上中学,在县城的学校寄宿,周末和寒暑假才回小镇的铺子。这两层铺子,从前我家拿来开文具店,公私合营后地下的前大半被供销社征用,地下后小半的厨房、楼梯以及二楼归我家。我的单人床放在二楼靠阳台处,与一张大床摆成直角。大床是祖父母的,床上并排的木枕因年代久远,发出油脂般乌黑的光。那时,年过六十的祖父还在国营药材店当抓药工,比祖父小三岁的祖母在人民公社成立后不久被供销社辞退,成为居家主妇。

  床铺都有蚊帐。每次从学校回来,在床上睡到万籁俱寂的下半夜,一公尺开外的大床上便开始絮谈。听母亲说,祖父母早年当流动摊贩起家,中年开海味店发了小财。祖父老实、本分;祖母泼辣、潦草,把钱财看得格外重。两口子年轻时火气大,一年总会大吵乃至干仗几次,有时要招在外的父亲赶回家调解。但经过多年磨合,老来成为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两老到了晚年,睡眠质量颇高,每晚十点,吹熄条几上的煤油灯,躺下不消十分钟,呼噜声有如钢琴家按黑白键,声线一雄浑一柔软。因先天的默契,交错地响,各有各的节奏。我年轻,入睡毫无障碍,从来不被干扰,欣赏一会儿,头一歪,也找了周公。

  不过,四五个小时后,我必被惊醒。此时两老已睡够,神完气足,开始神侃。声音不大,但因距离很近,句句入耳。如今回忆,此生所亲历的情感交流,从知交的推心置腹,情人的缱绻倾诉,高人的醍醐灌顶,到夜深儿女灯前,没有哪一种比得上祖父母的床上絮语,称之为最高级的爱情并非夸张。

  祖父是听者,祖母包场。通常以“今天”为开篇。从早上挎菜篮上街开始,巨细无遗,加上环境烘托,情绪点染。她不避荤腥,有闻必道。街坊人物,有褒有贬。有一次大骂管理市场的刘炳,因他没收山尾农民两箩筐花生,还给人安上“投机倒把”的罪名,“猪头炳”迟早给雷公劈!我听到这里,扑哧一声笑出来。祖母听到,问:“还没睡呀?”我以呼噜回答。

  “早上雾有点大,出了门才后悔,没提醒你戴绒线帽,它才暖和呢。栋记的老婆看我走来,故意转过身。懒得睬她,以后她和我说话?想也别想,和聋老公说吧!芥蓝比昨天便宜,八分钱一斤。西洋菜不新鲜。那盘油煎泥鳅不错吧(祖父喃喃答道:好吃)?阿惠(我的幺妹,那年四岁)跟我去粮管所籴米。三婶说今天有特二,快去买。我们赶到墟顶,米卖光了,只有三号,便宜是便宜,但又粗糙又多沙子。阿惠硬要替我提米袋,由她。走到桥头,伍叔截住我们,非要阿惠唱歌。阿惠放下米袋,唱了什么向阳花,伍叔奖励她一个麻糖棰……”

  “刚才看到你店的陈志,在食品公司买猪尾(祖父说:他今天休息)。是他还是他老婆生日(祖父答:他)?这小子没得家教。围着桌子吃饭,完了要把自己坐过的凳子放到一边,这规矩他从来不懂(祖父说:哼,这叫派头)。”

  “骆媚(小镇名女人,1949年前夕在县城做过妓女)偷偷找我,问吃什么能怀上。知道吗?她和照铺的刘如好上了。”祖父以权威的口吻说,不就是熟地黄、山药、牛膝、枸杞子、菟丝子、茯苓、泽泻、桂枝、附子?祖母说:“明天你写下来,我给她。老来没儿女,惨啊!”

  我静静地听,一点也不感到庸俗、琐碎。好几次,远处传来鸡叫,我侧耳听累了,翻过身去,感到枕头有点湿,那是泪。

  1969年,祖母66岁,因心梗猝逝,那是中午。还在上班的祖父闻讯赶回家,看到遗容,并无剧烈反应,只是发呆。

  父亲从外镇赶回,办理后事。铺子挤满了前来慰问的亲友。祖父无论见到什么人,都没说话。我奉父亲之命,贴身陪伴祖父。问他饿不,他摇头。让他喝水,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父亲临离开,特别叮嘱我:千万盯住老人家,他上了床你才能去睡觉。

  夜间近十点,亲友已走光。我扶祖父到床前,打开蚊帐。祖父久久站着,继而伸出颤抖的手,抚摸两只木枕中祖母用的那一只,哇一声号哭起来:“睹物思人啊……”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