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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中行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02日        版次:A07    栏目:    作者:刘释之

  □刘释之

  

  到黄果树的那个上午,雨水刚歇。

  未见瀑布,先闻其声。初时是隐隐闷雷,再往下走,水声渐大,像千军万马从山谷那头奔袭而来。空气里全是水汽,凉丝丝沁在脸上。路旁草木绿得发黑,石阶缝隙里长着厚厚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徐霞客四百年前就是这样一路走下去的,没有石阶,没有护栏,抓着藤蔓,踩着湿滑岩石,一点一点摸索。他写黄果树用了十七个字:“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这个江阴人从二十二岁走到五十四岁,双脚丈量了大半个中国,在贵州这一段,三次被盗,四次绝粮,几次重病,可他不曾停下。他在《黔游日记》里写这些遭遇,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门摔了一跤。

  走到最低处,瀑布完整扑进眼里。七十多米落差,水从崖顶轰然砸下,碎成亿万片飞雪,又被谷底的风一吹,化作漫天白雾。阳光从云缝漏下来,雾中浮起一道彩虹,横在山谷之间。

  耳边只有水声——无休无止、从洪荒一直响到此刻的水声。它不问来处,不管去向,坦坦荡荡地活着,把自己活成不需解释的存在。离开时我想,这瀑布像极了贵州人,不争辩不表白,可你一旦走近,那沉默后面的力量能把心都震碎。

  当夜去“贵阳白宫”看展。三楼展厅里,数千件苗绣盛装静静立在玻璃柜中,像一群敛翅的彩凤。没有喧哗,只有针脚在暗处细细呼吸。

  那件百鸟衣立在中央,深蓝底布上,鸟纹蝶纹用极细银线绣成,姿态各异,下摆缀着泛黄的白色鸟羽,依然轻盈。标签写着:丹寨苗族,传世孤品,距今三百余年。三百年前,丹寨某个山村里的年轻女子,出嫁前在油灯下绣这些鸟。鸟是苗族古图腾,是祖先魂灵,是连接天地的使者。她把整个民族记忆缝进去,把说不出口的欢喜忧愁都缝进去。她不知道三百年后会有人把这身嫁衣从箱底请出来。她只是绣,把每一个针脚走得端端正正。

  次日下午,车在奇石城楼下停住,上了二楼,推门便是另一番天地。

  青木先生迎出来,五十来岁,壮硕精神,穿素色麻衫。院子里一株枯黄色古松,虬枝如龙,松下有石桌石椅,墙上挂一把无弦琴。第二进是一间活着的宋人书房,笔洗、砚山、暖握——一块不规则温石,冬日握在手里抄书,又可活动手骨。墙角立着苏东坡式的竹杖,衣架挂着八大山人画里的斗笠。字画、神龛、佛造像、残页、明式家具,每一件都安置得恰到好处,像原本就长在这屋子里,不是“收藏”,是“住”在这里。第三进“藏拙庵”,门楣旗幡上青木将“拙”字白文巧妙藏于“藏”字篆刻中,令人会心。

  青木泡的茶,是本地野生茶,粗粝中有清冽岩韵。聊起来才知他身世传奇:黔地乡下少年,偶遇退役军人,教他四书五经,入了传统学问之门。后学画竟有天授之才,考到日本留学,在一家大型设计公司任职,业务遍布全球。他爱登山,征服过三十多国上百座山峰,唯一遗憾是登珠峰未能登顶,右腿被冰刀刺穿,从臀部到大腿一道狰狞疤痕,差点丢了性命。我问怎么回来了?他端着茶盏,慢慢说:“在外面看得越多,越觉得家里这些东西好。好在它不急着说话,好在你跟它待久了,心里就踏实。”

  盘桓整整一个下午。松针落在石桌上被斜阳照得金黄。我一时兴起,站在松下吟诵《定风波》。青木抚掌大笑,取琴拨了几个泛音,清越如泠泉。临别青木说:“贵州这地方,外面的东西进来得慢,进来的东西留得也久。”

  此刻,广州家中,站在窗前,耳边仍是黄果树的水声,轰轰的,像大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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