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伟华 收藏之道,最易落入功利的误区。世人观古籍,多先问品相、论名头、估市价,以金钱价值衡定文物高低。殊不知,许多外表朴素、纸页寻常、看似残缺的旧本,恰恰藏着最真实、最难得、最无可替代的时代文脉。我手头一函六册的《四书正义》无精工装潢,无名家钤印,纸页寻常老旧,品相并不光鲜。也正因它毫不起眼、无市场炒作价值,才一直完整保留了一份乾嘉以来原生态的民间书籍样貌。 这一函六册的《四书正义》中,《大学》一册最珍贵,珍贵处不在于刻板正文,而在署名为“师民堂主”的手写批注。许多页上天头、行间、夹缝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以及随读随贴的手抄笺条,一笔一式气息古淡,全然是木刻手抄时代的原生笔墨,是典型乾嘉时期民间书生的书写样貌。 字无张扬姿态,笔无后世浮躁,书写从容、圈点严谨、摘录审慎,字字带着旧时代读书人的气息。一眼望去,便是古人灯下伏案、逐字研经、随悟随记的真实模样,绝非后世模仿、临摹、造假所能企及。 世人翻书只看版面整齐与否,不看笔墨层次;只论书本新旧,不论文脉遗存。正因为此书品相普通、外观朴素,历来无人关注,更无人留意这些小字批注的分量。恰恰是这份 “不起眼”,成全了它的完整纯粹。师民堂主一人毕生的读书心得、治学轨迹、研读思路,被静静封存于这册朴素旧纸之中。 细读全书批注,可见清晰的乾嘉治学底色。所有批语,不求深奥炫博,只重踏实体悟。谈修身,则言功夫刻苦、贵在日积月累;谈心性,则破天资执念,强调后天学问;谈齐家治国,则落脚家风仁让、人心教化。笔墨之间,尽是乾嘉学风下沉民间之后,普通儒生最正统、最朴素的治学取向。书中那句 “圣人不专靠天姿(资),煞有学问在。愈说工夫刻苦,圣人分量愈高”,短短数语,即是乾嘉实学精神落到民间的最好见证。 此书另一难得处,是完整保留了清代读书人整套原生读书方式。在雕版印刷主导、无现代教辅、无电子检索的年代,古人读书全靠目读、心悟、手写、摘抄、回溯。遇要义则圈点,遇大意则总结于天头,遇长论则裁纸手抄粘贴,遇疑义则行间辨析。一页之内,有总评、有句解、有摘录、有心得、有圈读,层次丰富、逻辑完整。这是一套已经彻底消失的传统精读体系。今日书籍精美完备,资料随手可得,却难以养出这般沉潜静定的读书状态。正因如此,这册不起眼的清人批校本,文化价值远胜许多高价藏品。 师民堂主一生无名无传,功名不显,著作不存,正史无载,他的一生本会彻底湮没在岁月之中,可他亲手批注的这册《大学》,为他留住了一生治学、一生修心、一生向学育人的轨迹。一方 “师民堂主” 小印,满纸乾嘉遗风小字,让一位清代乡儒的斯文与坚守,跨越近三百年依旧鲜活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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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纸乾嘉风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02日
版次:A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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