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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沉淀出的温度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16日        版次:A07    作者:柯建杰

  □柯建杰

  

  夏夜的珠江江畔,晚风裹着骑楼巷里的栀子花香,伴着远处凉茶铺传来的叫卖声飘进屋来。我握着冰镇珠江啤酒,身旁的儿子捧着一杯珍珠奶茶。

  “爸,你这牌子的啤酒喝了几十年了吧?”儿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鲜活。

  我笑了笑,指着楼下巷口的莲香楼招牌:“你爷爷当年总说,好广货就像老广州的日子,越品越有味道。”

  这话一出口,那些藏在广货里的岁月,忽然就鲜活起来。

  

  1

  

  我小时候住西关,是典型的“老广”。记忆里的广货,是刻在日常烟火里的刚需。比如20世纪80年代,家里第一台家电是红棉牌电风扇。墨绿色的金属外壳,扇叶转起来带着“嗡嗡”的沉稳声响,却从来不会“掉链子”。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风扇旁,父亲就着一盏煤油灯修收音机,母亲缝补着衣裳,我和姐姐就趴在小桌上写作业,风扇吹起的风里,混着癍痧凉茶的清苦味。

  那时候,凉茶是我们家的“续命水”。父亲总说:“上火要喝癍痧,祛湿得饮五花茶。”巷口陈阿婆的凉茶铺,铜壶里的茶汤熬得翻滚,飘出的药香能漫半条街。我小时候怕苦,每次喝凉茶都要母亲在杯底放两颗冰糖。可如今,我每周三下午都会绕路去陈阿婆后人仍在经营的凉茶铺,打包一壶癍痧回家喝。儿子一直对这“黑暗饮料”敬而远之,他宁愿买便利店的瓶装菊花蜜。他哪懂这苦里藏着的老祖宗的智慧。

  前年儿子备战中考,连续熬夜刷题,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我就用老广的法子——金银花、罗汉果加陈皮煮了水,再兑上陈阿婆铺里的癍痧凉茶,装在他的运动水杯里。他起初百般抗拒,架不住我“不喝就不准碰游戏”的威胁,捏着鼻子灌了两天。没想到,第三天,他的燎泡消了,嗓子也清爽了,放学一回家就主动凑到我煮凉茶的砂锅旁,吸了吸鼻子:“爸,这凉茶好像也没那么难喝。”我笑着往他杯里加了片陈皮,那是从泮塘酒家旁的老字号买的,皮身紧薄,油室均匀,泡在水里散发出淡淡的药香与果香——这便是广货的妙处,不张扬,却在不经意间滋养着日子。

  

  2

  

  每年中秋,我都认准了莲香楼的双黄白莲蓉广式月饼,酥软的饼皮,油润的莲蓉裹着咸香的蛋黄,甜而不腻。那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每年中秋前,我都会去买两盒,一盒自己吃,一盒留给父母。可儿子偏爱新式流心奶黄月饼,说“那种会爆浆的口感才够劲”。

  记得去年中秋,儿子从学校回来,手里拎着两盒月饼,说是从班主任那里“顺”的,一盒是他爱吃的流心奶黄,另一盒却是莲香楼的双黄白莲蓉。“我们班主任说,老广的中秋,不能没有传统月饼。”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那盒双黄白莲蓉,一块递给我,一块自己尝了尝,说:“爸,这蛋黄是挺香的,就是比流心的甜一点。”我看着儿子的表情,忽然明白,广货从不是一成不变的老古董,它在时光里悄悄迭代,既留住了老广州的根,也接住了年轻人的胃。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围坐在阳台,月光洒在摆满月饼的桌上。儿子切开流心奶黄,金黄的馅缓缓流出;我掰开双黄白莲蓉,咸甜交织的香气漫开来。我笑着说:“都是好月饼,老有老的味道,新有新的花样,这才是广货的本事。”

  

  3

  

  家里那台红棉牌电风扇,如今还摆在客厅的角落。金属外壳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光泽,但通电后依旧能转出稳稳的风。儿子曾不止一次提议换台智能电风扇,说:“能连WiFi,还能调节风速和定时,多方便。”我却舍不得。

  其实我知道,我和儿子对广货的态度差异,藏着两个时代的印记。我偏爱那些带着岁月温度的老广货,红棉牌的耐用、凉茶的醇厚、传统月饼的香甜,都是我对广州最深刻的记忆;而儿子钟情的新式广货,流心月饼的创新、瓶装凉茶的便捷、智能家电的高效,是他这代人眼中的生活常态。但无论态度如何不同,我们对广货的情感,终究离不开“烟火气”这三个字。

  广货早已融入广州人的衣食住行,是凉茶铺铜壶里翻滚的茶汤,是莲香楼橱窗里油润的月饼,是老风扇转动时的凉风,是珠江啤酒瓶身上的水珠。这些带着广州印记的商品,陪着我们长大,陪着城市变迁,在时光里沉淀出独有的味道。

  如今,儿子住校后,周末回家,偶尔便会主动说:“爸,弄点凉茶吧。”中秋买月饼时,他也会记得给我弄一盒双黄白莲蓉。看到那台老风扇,他还会笑着说:“这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我知道,广货伴我行,行过的是岁月,留下的是真情。这一代代传承的,是这座城市的温度与原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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