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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垃圾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7月16日        版次:A07    作者:唐筱毅

  □唐筱毅

  

  那天老唐是被后脑勺那阵暖意惊醒的。七月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单上,照在他突然僵直的手指上。后来他只记得自己拨了120,记得汗从手臂滴到地板的声音,咚、咚,像谁在敲门。后来他躺在ICU里,听见护士喊“又来了一个”,这才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出院那天,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还是麻的,摸东西像隔着一层棉花。医生说神经恢复慢,急不来。

  他辞了编辑部的活,主编说位置会留着,想等他回来。他笑笑,没接话。

  开始捡垃圾是个意外。那天他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看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去够树丛里的塑料瓶,够不着,又拿拐杖挑,塑料瓶滚得更远了。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递给老太太。老太太说:“谢谢你啊,年轻人。”他笑了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还麻着,但能动了。

  后来他每天七点出门,带个帆布袋,沿着江边小路走。废纸、塑料瓶、烟头,什么都捡。有时蹲下去捡一个瓶盖,站起来时眼前发黑,他就扶着树,等那阵晕眩过去。公园里扫地的老周笑他:“作家改行啦?”他正蹲在地上把碎玻璃一片片捡进袋子里,抬头笑着说:“捡垃圾不用熬夜。”

  那天他在河滩上看见一个姑娘,她蹲在芦苇丛里,拿一根长夹子夹水里的塑料袋。姑娘听到动静回头,他先认出她来——七年前他给一个助学项目捐过稿费,八千块,那是他写了一整个夏天专栏的稿费。后来学校寄来的感谢信里夹着受助学生的照片,马尾辫、校服、眼睛很亮。照片上那个姑娘现在正蹲在泥地里,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半个有点破烂的快递袋,她犹豫地站起来:“你是——”好像是腿麻了,她晃了一下。

  “我姓唐。”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只蹦出这三个字。

  她笑了,说她叫刘苗,毕业三年了,现在在环保NGO做项目执行。他说:“哦。”这时河面漂来一个矿泉水瓶,她手快,一探身捞住了,放进身边的垃圾袋里。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提往事,一起捡了一个下午的垃圾。后来她从包里掏出两副棉手套给他,说天冷,手容易僵。他戴上,发现左手指尖碰到布料还是没感觉。她教他用长夹子夹草丛里的烟头,手腕一转,一次夹三四个,效率好高。她的动作像商场玩的那种抓娃娃机。但他试了几次,夹子老打滑。她说你得使巧劲儿。

  后来刘苗说:“我们下个月要在江边搞个集体清洁江面的活动,你来不来?”他点头说来。她又说:“你能不能写篇东西,宣传一下,你是作家嘛。”他同意了。

  回家后想了很久,他写了半页纸。但刘苗看了说太短,要他再加点。他说:“不加,这样刚好。”后来那半页纸就贴在他家冰箱上,最后一句是:有些东西掉进河里了,你得弯腰捞,不捞它就一直漂着。

  他每次看到那半页纸就想起七年前那封感谢信。他记得那信纸薄薄的,他当时想这封信应该攒着,以后万一写不出东西了可以拿出来看看。但后来他脑血管爆了,抢救,康复,辞职,那封信早不记得放到哪里去了。没想到的是,那个写信的女孩现在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天,他又去江边,戴着刘苗给他的那副棉手套。刘苗正蹲在石阶上捡烟头,晨光打在她的马尾辫上,河面浮着薄雾。他远远地看了几秒,走上前打招呼。刘苗灿烂地笑了,说:“周末搞清洁的老周休息,要不要一起去帮他值一天班?”他说好。

  有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点淡淡的臭味,但河面很干净,阳光在上面打着滚,闪着光。他突然觉得,手套里的左手好像慢慢能感觉到什么了,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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