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仪 南昌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生 爷爷奶奶常年住在山中,房子地势高。春天,烟雾朦胧,犹如住在云间,轻盈又烂漫;冬天,屋外总是充斥着刺骨的凉意。然而,进了里屋,便能感受到炭火的明媚,品尝到甜酒的温暖。爷爷奶奶的家,总是有烟火气的。 奶奶一生过得朴素。每次见她,她总是着一身素雅的布衣,踏一双布鞋。她心态乐观,逢人就笑,村里人都说她是活菩萨;她厨艺精湛,在她手里,什么食物都会散发诱人的香气。 那年秋天,爷爷因为癌症离开人世。去世的前一段日子,他坚持保守治疗,选择从医院回到山中老家。他眼里,终日蒙着一层白雾,白天也躺在床上,看窗外单调的草木,以及偶尔掠过的几只飞鸟。痰时常卡在爷爷喉中,上不来,下不去。奶奶便将爷爷扶起来,让他靠着枕头,不断给他拍背,让痰得以顺下去。半夜,他起夜频繁,奶奶也是默默打开床边小灯,望着爷爷的身影越拉越长。 雨水之后,山林焕新。爷爷哆嗦着身子,想走到院中看后山橘树还有几棵。奶奶没拦着爷爷,只是端把椅子,扶他坐下。她自己背背篓,独自佝偻着背,踏上那条泥泞的山路去挖春笋。再回到家时,她便剥春笋、切片,取下腊肉,做了一道爷爷最爱的冬笋腊肉。 那天午饭后,天空中罕见地出了太阳,爷爷躺在长椅上,打着呼噜,日光洒在他的身上,他就这样永远地睡着了。 爷爷走后,我们都想把奶奶接到城里轮流照顾。她死活不愿,说不习惯、不方便。其实,我们都知道,她是不想给子女添麻烦,更舍不得埋在后山的爷爷。她脸上没有悲伤,但我们都看得见,她的神情一直都是坚定的。我们便不再劝说。 奶奶开始学着重新生活。我们时常给她打去电话,陪她聊天,让她照顾好自己。通话时,她总会反客为主,各种叮嘱,要我们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那年冬天,天气很好,我们没与她商量,悄悄地回了老家。见到我们,奶奶脸上先是一惊,随后便是欣喜,将我们迎进屋坐下,便进了厨房。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分明看见她的眼角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她取下檐上的熏腊肉,放入温水里清洗,又背着背篓,要进山寻笋。我们执意要跟随她的脚步,于是林间便飘荡起阵阵笑声。 回来时,大家一起下厨。奶奶熟练地操起菜刀,将笋与腊肉依次切片,又将辣椒、蒜片一一入锅,最后加入一勺山泉水,焖香。吃饭时,清蒸腊肉,肥而不腻;辣椒炒腊肉,新鲜爽口;最绝的是那道冬笋腊肉,满嘴留香。爸爸说,冬笋腊肉,是爷爷最爱。姑母向来挑食,就着这菜,她也吃了两碗米饭。看着大家脸上的欢喜,奶奶的脸上,也久违地露出笑容。 我们要离开之际,奶奶虽有不舍,还是把一包包仔细包好的腊肉塞进我们的车尾厢,跟我们挥手告别。我坐在车后座,回头看去,只见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与那连绵群山融为一体。我忽然想起儿时,有一天我趴在奶奶怀里,在院里纳凉,我一边数着漫天星斗,一边听着奶奶和爷爷谈论儿女的事和村中各种八卦。爷爷摇着蒲扇,点着草烟,奶奶笑眯眯地看着爷爷。忽地,奶奶看着天空,若有所思。我问她在想什么。她看着天,说:“将来我和爷爷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你们要记得常来看看。” 我想说,奶奶,我一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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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常来看我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03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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