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昱 广雅中学初二(1)班 我的家乡在大海边,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和星星点点的白帆。 从前外婆总揽着我讲妈祖的故事,我倚在她腿上,似懂非懂地听着。有时候妈妈也过来靠着我,轻轻说一句“我也是听这些长大的”。那时候,好像所有童年的轨迹都交织在一起了。妈祖是陪伴着海城人一起长大的。 每年秋祭,外婆都会拉着我去拜妈祖。而一想起妈祖,我就好像能嗅到那些贡品甜甜的香味。 大清早,我便会被从床上拽起来。家里所有人都急急火火地赶着出门,怕去晚了人多。空气里飘着甜甜的香味,那是妈妈在蒸红团,是要带出去给妈祖的贡品——糯米皮子、绿豆馅,上面点一小红点。装好红团和水果,妈妈又翻出一把香,然后和外婆一起牵着我出门。这香等会儿是要给妈祖点上的。 从我家到妈祖庙,走路七八分钟。平时这条路上人不算多,今天却多出好多小摊贩。炸海蛎饼的油锅支着,“滋啦”一声,香味炸开,直往鼻子里钻;旁边卖甘蔗的、卖糖人的、卖气球的,热热闹闹挤了一路。人群里有人拎着贡品篮边走边聊,说今年九月九比去年还热闹,另一个笑呵呵地接话:“妈祖喜欢热闹嘛。”他们的语气是那么熟稔,像在谈论一位老熟人。 我们边走边看,不知不觉就到了庙门口。 进了庙门,庙里人挤人。老的少的,都拿着香。供桌上摆满了红团、发糕、水果,一篮一篮的,都是大家带给妈祖的。空气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有贡品的甜味,有鞭炮的硝烟味,还有从外面飘进来的海风腥味。 妈妈拉着我往里面挤,一直挤到大殿门口。外婆和妈妈一点一点往前挪,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我个子矮,看不见前面,只看见一片腿和拿香的手。等了七八分钟,终于轮到我们——妈祖就在里面等着呢。 一脚踏进大殿,整个人好像突然安静下来。嘈杂声被关在门外,宽敞的大殿里,妈祖的神像坐在最里面,前面的长明灯一闪一闪的。檀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苦味。但空气很干净,把外面的味道都隔开了。大殿很深,两边都站着人。有的人闭着眼睛,有的人仰头看着妈祖,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出奇。外婆带我慢慢往前走着,脚步声很轻,走到拜垫前面,她停下来,从篮子里拿出香,在长明灯上点着,火苗一晃,轻烟升起来。 妈妈将香分给我。“拜。”她小声说。我便学着她们的样子,把香举到眉毛前,先弯下腰去,再直起来,再弯下腰去,拜了三拜。然后外婆跪在拜垫上,双手捧着香,嘴里开始小声地说话。她说得很轻,是说给妈祖听的。我听不清楚,只听见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旁边的人也都这样。有老太太跪着,嘴里念念有词;也有父母抱着小孩子,教小孩子把香举起来,小孩子不会,他们就握着他的手一起拜。 我跪下去,与所有人一起。膝盖碰在拜垫上,凉凉的、硬硬的。手里的香静静地烧着,轻烟从指缝间升上去,散开了,融进大殿昏黄的光里,很快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拜完后,我将香递给妈妈,妈妈把它们插在香炉里。香炉中已经插满了香,密密麻麻的。轻烟向上飘,升到半空中。整个大殿里都是这个味道,干干净净的味道。 外婆又望着神像站了会儿,然后牵起我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望了一眼。妈祖像坐在最里面,脸看不清,烟雾缭绕,只模糊看到有灯还在一闪一闪的。门口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走进来,脚步声都轻轻的,手里的香也是轻轻的,他们都是来看妈祖的。 走出大殿,热闹的味道又回来了,嘈杂声又回来了。还是那么多人,有人刚进来,有人正要走。 我跟着外婆往回走,走到巷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庙门还开着,还有人往里进。我突然觉得,庙里庙外其实没有什么不一样——外面的人聊着她,里面的人拜着她;外面的热闹里有她,里面的安静里也有她。她好像从来都在,在红团的香味里,在香火的轻烟里,在外婆的故事里,在妈妈那句“我也是听这些长大的”里。她看着大家热热闹闹的,看着大家长大到变老,看着从前被领来供奉的人,如今又带着孩童来到这里。 这让我觉得,妈祖不是被供出来的,是从海城人的生活里长出来的。她从海上来,住在故事里,住在香火里,住在每个人的念叨里。庙里庙外,热闹安静,老的少的,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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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海上来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03日
版次:A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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