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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敬文旧藏《袁枚致赵怀玉书》及启功题诗 图片由钟敬文之子钟少华提供 |
□ 宋浩 随园先生袁枚老夫子以一部《小仓山房尺牍》畅销文坛数百年，但真正流传下来的袁枚尺牍真迹却如凤毛麟角。钟敬文先生旧藏《袁枚致赵怀玉书》一通三开，其中提到的人与事甚至时间，皆有记载，极其难得。启功先生为之题诗二首： 词锋无碍义无挠，笔底天风挟海涛。试向雍乾寻作手，随园毕竟是文豪。 望溪八股阮亭诗，格熟功深号祖师。我爱随园心剔透，天真烂漫嚇人时。 一九七六年春。静闻先生命题，即乞削正。启功。 钤印：启功 钟老的一个斋号是天风海涛室，启老在题诗的第二句嵌入其中，说明了二老的友谊。其实第二首的第二句“格熟功深号祖师”也是隐喻钟老是中国民俗学的祖师，有着双重的意思。1989年，启老将这两首诗收入了《启功韵语》的《论诗绝句二十五首》中。袁枚书札的全文如下： 昨蒙赐顾，并为家慈九秩介觞，古谊稠叠，而枚不获接谈握手，归殊惆惆。今早理宜趋谢，缘家事纷如，群宾麻集。受君子之隆仪，缺登门之泥首，何愧如之。所命序《乐府》一事，不特骈体难为，即散文亦不敢轻于落墨。俗事毕，然后再治雅事。三年之期已过，一行之墨未佳，非知我之人何能谅我耶。要知尊作二本至今焚香呵护，勿以遗失为虞也。枚心所拳拳，刻不敢忘足下者。古文散体一门，时贤绝少。惟我老友啸山与足下文情古茂，曲折如意，真乃欧曾高手，望时时多作之。篇成即以寄我。而枚文镌毕先当寄求教削。千秋事业，彼此相期。诸惟珍重不宣。 映川世长兄足下。 袁枚 顿首。十二月二十日 此札的上款人映川，袁枚《随园诗话》卷七·二一有提到:“今日文人，常州为盛。赵怀玉字映川，能八家之文。”这个赵怀玉是最近研究的热门人物，刚刚整理出版的煌煌四巨册《赵怀玉集》，为我们考证这通信札提供了方便。此前他的集子颇不易见到。赵怀玉，字映川，又字亿生，号味辛，晚号收庵。集子的整理者说他：于“毗陵诗派”而言，怀玉为中坚；于“阳湖文派”而言，怀玉是先导，是乾嘉常州文坛的中坚力量。此说并不为过。同时他出身世家，交游广阔。他的曾祖赵熊诏，是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己丑科状元。史学家赵翼是他的同族祖父辈，在《瓯北集》卷四十三有《送味辛族孙赴青州司马任》，还请他撰写自己的年谱。洪亮吉是他的表兄，洪的《卷施阁集》中有《送赵表弟怀玉南归即呈侍御舅氏兼寄孙大》一首。他还和洪亮吉、孙星衍、黄景仁、杨伦、吕星垣、徐书受等被称为“毗陵七子”。翁方纲、法式善、王昶、王文治与他也多有唱和。他还有一个重要的贡献就是在参与《四库全书》修撰时，将《简明书目》录副，与好友金德舆、鲍廷博精心校对，在杭州刊刻，乃嘉惠学林的至善之举。 袁枚是赵怀玉的长辈，所以在此札中称他为“世长兄”。对他也多有赞赏和提携，除了前引诗话，此札中亦赞他古文“真乃欧曾高手”，把他与欧阳修、曾巩相比。此外，《随园诗话》卷十二·四九也提到赵怀玉：“余六十三岁，方生阿迟。时家弟春圃观察在苏州，勾当公事；接江宁方伯陶公飞檄文书，意颇惊骇，拆之，但有红笺十字云:‘令兄随园先生已得子矣。’常州赵映川舍人诗云:‘佳问有人驰驿报，贺诗经月把杯听。’”这首诗收在赵怀玉《亦有生斋集·诗》卷第六，题为《和袁丈（枚）六十三生子诗（小字阿迟）》，全诗为两首，此句在第二首。第一首中有句“先生若到高堂寿，又见孙桐擢秀时。” 赵怀玉小注：“太夫人春秋九十有四。”这首诗在赵集的系年是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这与袁枚的年谱是相合的，在这一年的二月九日，袁枚的母亲章氏去世。七月二十三日，钟姬为袁枚生一子，名“阿迟”。 据此，此札所言“为家慈九秩介觞”，即袁枚母亲的九十寿宴，当在四年前，则此札当作于乾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年），袁枚年五十九，赵怀玉年二十八。 在第二年乾隆四十年乙未（1775年），袁枚有《六十》诗四首，第一首有“尽凭朝士呼前辈，尚有慈亲唤小名。”之句，第二首有句“年来剩有骄人处，九十萱堂万卷书。”讲的都是袁母高寿九十的盛况。第三首：“三月初三柳正飘”，则是作诗的具体时间。从中也可印证袁母的寿宴必在此诗写作之前，此札落款“十二月二十日”，则为前一年即乾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年）的十二月二十日。 关于这次到随园赴宴的情况，赵怀玉《亦有生斋集·诗》卷第五有《寄袁丈（枚）》长诗一首，亦有记述。此诗系年旃蒙协洽（乙未），与袁枚的《六十》在同一年。诗中有云：“忆昨曾投刺，相延为展屏。秋瞻南极现，花向北堂馨。法曲回飞雪，华灯灿列星。（客秋过随园，为张华鐙之会。）杯倾千日醖，馔设五侯鲭。”头两句，所记也是此札中所言之事，即“所命序《乐府》一事，……三年之期已过，一行之墨未佳，非知我之人何能谅我耶。要知尊作二本至今焚香呵护，勿以遗失为虞也。” 也就是说在甲午（1774年）袁母寿宴的三年前，即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年），赵怀玉曾投书袁枚，请袁枚为他编撰的《乐府》写序。但三年已过，袁枚仍未落墨。巧的是，赵怀玉这封求序的信，被袁枚收在《续同人集》里，信中说“《乐府》纰缪甚多，呈请评骘，或赐一序，得徐、庾之文藉以不朽，幸甚！” 袁枚的序后来还是写了，并连同《乐府》的稿子一起托洪亮吉转交赵怀玉。洪亮吉《卷施阁文甲集》《与袁简斋书》云:“昨奉手书，寄到赵君乐府，并为作序，冠其简端，具见阁下奖掖后进，勤勤无已之心，为赵君称感者再，反复数四。”今本《赵怀玉集》可以看到袁枚这个序，序中说: “味辛诗如箴如铭，微而婉，隐而显，言近而意远，沨沨乎六艺之道萃焉。”末署“乾隆乙未秋錢塘袁枚”，与赵怀玉的《寄袁丈（枚）》长诗写于同一年。这篇序没有收进袁枚的文集，是篇佚文。 此外，袁枚《小仓山房尺牍》卷七·一七三有《答赵味辛》一札。有些版本的《尺牍》漏印了五篇书信，这通《答赵味辛》正好是漏印的之一。在函中袁枚说赵怀玉：“近今海内才人，仆省识大半，要如足下之有坚实本领，无丝毫客气者，目中却少概见。……来札云‘人生贵适意，修短有数，岂区区人力所能挽回。明知高谈伤气，而兴之所到，有所不恤’，与老人见解相符，可谓一点灵犀，心心相印矣。” （作者系前媒体人、出版人、策展人。曾创办《收藏·拍卖》《时代周报》等杂志、报纸，参与主编《二十世纪书法经典》丛书，主编《学人墨迹》丛书等。策展“董桥写字”“听雨文馀——高伯雨书画展”“水云留痕——陈君葆和他的朋友们”等展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