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平原 21年前,我为《北京:都市想像与文化记忆》撰写序言,开篇即辨析“记忆”作为名词与作为动词的巨大差异,力主“将被动的‘北京记忆’,转化为主动的‘记忆北京’”。其实,说“名词与动词”,或“被动与主动”,都还是轻浅了些,最好能添上“印象与辨析”“联想与裁断”“感性与理性”“无意识与主动性”“日常生活与学术研究”“公共意识与个体表达”等,方才能大致描述“记忆”一座城市那充满激情、想象力且相当艰难曲折的过程。 我不是“广州学”专家,但毕竟在花城读书生活了六年半,再加北上工作后,仍不时回来探亲或讲学,因此,我也有义务努力从“广州记忆”转向“记忆广州”。那么,多年来,除了时常在梦境或闲聊中出现的中大康乐园、北京路新/旧书店、不同时期的中山图书馆等,还有哪些是我曾在公开演讲中涉及的关于这座城市的故事呢? 趁着为一场讨论广州建城2240年、得名1800年相关议题的学术研讨会准备讲稿的机会,我检索了最近十几年的讲座文字或PPT,发现涉及“记忆广州”的,竟然也有以下七篇——虽大都只是举例说明,涉笔成趣,但仍隐约可见我对于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思考与表达。自我认定是:非专业,有偏见,但其中蕴含某些值得关注的提醒。 (一)《六城行——如何阅读/阐释城市》,如此正题,很不学术,那是因2010年11月至2011年1月间,我竟然先后在北京、天津、上海、香港、台北、广州这六座中国极为重要的城市,参加以都市文化研究为主旨的讨论会或专题演讲。 对此“六城行”的追忆、描述与反省,便构成了我2011年3月上海、11月广州/深圳这三场讲座的主要内容。除了第二节“比较城市学”的视野,最值得推荐的是第五节“见了领导千万别激动”。此文初刊《中华读书报》2012年2月8日,最后那句深深的感叹,当初曾收获不少掌声:“作为学者,我们的责任是说出自己相信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见解;至于领导在不在场,民众爱不爱听,能不能收获掌声或付诸实践,不在考虑之列。” (二)《都市文化研究的可能性》,此乃我2012年8月18日在吉隆坡为马来西亚创价学会演讲,以及11月10日在中山大学的专题讲座。 其中第一节“城市为谁而建”,我强调城市应该是为广大市民,而不是为官员或观光客而建,因此,小巷深处,平常人家,才是城市的精髓所在。“相对来说,我更喜欢广州、台北,而不太喜欢北京、上海。作为城市,后两者被高估,前两者被低估。现在的北京、上海都很繁华,市容比台北、广州漂亮,有气派。但总觉得有点夸饰,不如台北或广州实在。”如此比较与抑扬,是因我在讲座中谈及自己对这六大城市的历史想象与直接观感——曾经是帝都故历史底蕴深厚的北京与西安,较多接受西方商业及思想文化影响的香港和上海,兼及古今中外城乡雅俗、比较适合日常居住的广州和台北。 (三)《城市史、城市规划与城市文化——如何在城市建设中保护历史文化命脉》,这是我2013年8月19日在广州市海珠区干部大学堂的演讲,没有正式成文,谈得比较开。 其中有这么一段:昨天看了十香园纪念馆,我很感动。那座清代岭南园林,是居巢、居廉故居,也可以说是岭南画派发祥地。此前我做过高剑父、陈树人、高奇峰等人的研究,着眼点主要是《时事画报》《真相画报》,不太牵涉此前他们的学画过程。这个十香园,好就好在定位明确,是“活的文物”。遗址保护很容易做成僵硬的博物馆,如何“活化”其机能,保持其生命力,是个难题。成就此等好事,必须“天时地利人和”;太早太晚都做不好,除了心志,关键在把握好时机。 (四)《看得见的风景与看不见的城市》,这是我2018年5月15日在香港城市大学、6月2日在北京师范大学、6月23日在《北京青年报》主办的“青睐讲堂”的演讲,整理成文,初刊《北京社会科学》2018年第10期。 其中谈及广州的历史以及风景的变迁,特别提到镇海楼(明洪武十三年,永嘉侯朱亮祖扩建广州城,把城墙扩展到越秀山上,并在山顶建楼五层,俗称五层楼)、西关骑楼(新加坡—香港—广州,张之洞、陈炯明主导,20世纪初期陆续建成)、五羊雕塑(1956年,时任广州市市长朱光指示,要创作一个能代表广州市形象的标志性雕塑,就像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和法国巴黎的埃菲尔铁塔等一样,成为一座城市的城标;1960年建成)、白天鹅宾馆(由霍英东先生与广东省人民政府投资合作兴建而成,1983年开业,位于珠江白鹅潭畔,坐拥520间豪华客房与套房,中国第一家中外合作的五星级宾馆)、小蛮腰(广州塔,总高度600米,2009年建成,2010年正式对外开放)。最能显示我的个人阅历及心境的,当属特别提及作为改革开放象征的白天鹅宾馆。 (五)《“风俗”如何“图谱”——关于青木正儿与〈北京风俗图谱〉》,此乃我2020年8月15日在上海图书馆的演讲稿,此前此后也有类似发言或讲座,但以上海这次准备最为用心,讲稿刊《北京社会科学》2020年第4期。 演讲中我提及黄时鉴、沙进编著的《十九世纪中国市井风情——三百六十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该书汇集美国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收藏的460幅中国外销画,其中18世纪蒲呱所绘100幅水粉画与19世纪30年代庭呱所绘360幅黑色线描画,描绘的都是广州的市井行当,且不少构图互相因袭。另外,还推荐了广东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大英图书馆特藏中国清代外销画精华》。 (六)《岭南文化的新变与大湾区的未来》,这是我2021年9月17日在广州楠枫书院与黄天骥先生对话的题目,《南方都市报》《羊城晚报》《广州日报》《新周刊》及“中国新闻网”等有长短不一的报道;12月8日深圳南山区委宣传部在前檐书店举行“小说史学与文学教育——陈平原教授著作风采展”,因新冠疫情没能到现场演讲,播出提前制作的同题演讲视频。 在演讲视频中,我引述了多年前的答问《岭南文化如何“步步高”》(《广州日报》2013年4月16日):“你问‘岭南文化的特质是什么’,我相信十个人有十种说法,且都有道理。我自己更倾向于感性的描述——如注重实用,少讲排场,理性低调,灵活机动,不欣赏吊死在一棵树上,也不追求‘不到黄河心不死’。另外,因广州在大一统时代从来不曾做过帝都,对日常生活、经济运作、文化创造起决定性影响的,往往是民间的立场、民间的力量、民间的趣味。”另外,我提及2010年由广东省委宣传部主办的“岭南文化十大名片”评选,特别为“广交会”入选叫好,这隐含我的基本立场:谈城市,最好能兼及古今。“学者谈论地域文化时,大都喜欢从远古说起。可在我看来,相对于古代的基因,近代以降的历史进程更值得重视。任何有生命力的‘传统’,都具有自我修正、自我更新的能力。就像一条河流,有时潜入溶洞,不见踪影,有时又冲出地面,湍急澎湃,你必须登高望远,才能看清其大致走向。” (七)《如何让城市更有文化?——都市研究的方法、魅力及可能性》,那是我2025年3月15日在广州“岭南大讲堂”的专题演讲,相关报道不少,最精彩的当属《羊城晚报》2025年3月23日的《陈平原:在时代大潮中,如何守住城市文化的“根”?》。 演讲中,我介绍了2024年自己在“北上广深”各做了一场关于都市文化研究的发言或讲座,题目各不相同,但在两处谈及“关于城市,人文学者能做什么”,我说了以下三句大白话:第一,城市问题的复杂性,超越一般人的想象。具体操作中,有很多实际困难需要克服。人文学者不能只是矜才使气——可以持批判立场,但必须理解你的批判对象的立场及思路。第二,城市学不是纯粹的学术问题。假如你不仅仅是埋怨,而希望有所作为,必须参与进去,介入日常事务。第三,“城市研究”需要跨学科的视野,而且兼及学术与实践,才能有比较宏阔的视野,通达的见解。了解不同学科的长处与局限性,不能满足于自说自话。 明明不是“广州学”专家,为何不自量力,跑来这里班门弄斧?那是因我认定,进入AI时代,学科边界将变得越来越模糊,发言成功与否,主要不取决于是否内行或学问大小,而在能否提出“真问题”。若上述关于广州的追忆与评述,有哪句话能让读者触发有趣联想,引起强烈共鸣,那就算圆满完成任务了。 2026年8月10日于京西圆明园花园 (作者系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一级教授、博雅讲席教授、北京大学现代中国人文研究所所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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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时新闻
我之“记忆广州”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8月21日
版次:A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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