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庆培 老屋的墙角内,光线透过斑驳的房顶,稀稀疏疏地洒落在一只大铁盆里。铁盆的开口阔大,盆底很深,年轮般的铁锈堆叠成一圈圈的印记。母亲蹲下身子,用手轻轻地抚过盆沿,一层赭褐色的锈迹沾满了手指。母亲在那里蹲了好久,沉默着。 这个铁盆全部由生铁打造,是外公当年买来送给妈妈的结婚礼物。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铁制家具非常稀罕,何况家徒四壁的我们。母亲出嫁的第二年,外公得知消息后,从山西吕梁地区一路步行,用近两个月的时间辗转回到了山东老家,其间穿烂了好几双草鞋,脚也磨得鲜血直流。他站在院子里,不停地搓着手,话不多。那顿饭,是母亲向邻居家借的半瓢麦面做的,因为白面少,又添加了一些地瓜粉,面条黑黑的,看着并不诱人。外公却很喜欢,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但他一吃完面就走,母亲急忙追到村外,喊道:“爹,住两天嘛!”外公回头说:“我过段时间就回来!” 在同乡人眼里,外公性格豪爽,说话做事直接干脆,不喜欢拐弯抹角。他辛苦经营着两亩薄田,外婆是小脚干不了重活,就他一人里里外外全包揽。他年轻时一腔热血,国难当头,毅然应征加入抗日队伍,行军打仗,最远到过太行山区。有一次遭遇战负伤,醒来时已找不到主力部队,他一人流落在异乡的大山里,靠打零工为生,扛过木料、担过石头、推过粪车,什么累活脏活都干。 过了大半年,外公果然又来了,这次是用小车推着一只大铁盆走进家门的。盆里装着一斤红糖、两包点心,上面盖着一块新毛巾。他说:“这盆结实,能用一辈子。”这盆是外公在七十多岁的时候用了几个月下苦力换来的。母亲看见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裂口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顿饭,外公吃得不多但很慢很香,似乎要将食物的味道尝个透彻。饭后,他坐在院门前,望着远处的山影,抽着旱烟。 后来,外公很少来我家了,由于人口多,父母天天忙得团团转,也顾不上外公这档子事了。1984年的秋天,在一个收获的季节里,我们接到了外公去世的消息。去世时身边除了一床薄被、一只旱烟袋,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一刻,母亲正用那只铁盆淘洗粟米。她愣了很久,米粒从指缝间滑下来,一粒粒坠落于铁盆的深处。 我俯下身将大盆翻过来。在盆底的凸处,隐隐约约有一方当年铁匠铺模糊的戳记,已被流年消磨成一道浅浅的印痕。此时,眼前便浮现出外公颠沛流离的一生。听母亲说,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外公常用爱怜的目光看着我,抚摸着我的头说:“唉,这孩子虽瘦小,但长大后肯定有出息,你们要好好养他,我是看不到了!” 母亲将铁盆用白醋浸泡后,再用丝瓜瓤细细地擦拭铁锈,盆底逐渐露出暗灰色的铁质,坚硬、质朴、沉静,泛着一种经由岁月淬炼过的温润光晕……
-
即时新闻
外公的铁盆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10月04日
版次:A04
分享到微信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