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铮
也不知是从哪一天起,日子便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拽着我,不由分说地向前狂奔。周遭的一切,都成了窗外飞速倒退、模糊不清的景致。我像是在湍急的河流里泅渡,手脚并用地划着,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遗落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于是,我决心要慢下来。
这慢,须得从脚下起始。我放弃了那风驰电掣的代步,拣一个无事的午后,独自一人,踱进一条僻静的老巷里去。巷子是窄的,两旁的墙壁斑斑驳驳,爬满了岁月的青苔,茸茸的,像一层厚实的天鹅绒。阳光在这里也仿佛改了性子,不再是街上那种白晃晃、泼剌剌的,而是被浓密的槐荫筛过,变得温顺而醇和,一片一片,静静地铺在青石板上,如同打翻了的、凉透了的蜜。我的脚步落在这光影里,便自然而然地轻了,慢了。鞋底与石板相触,发出清寂的“嗒、嗒”的微响,这声音,竟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巷子深处,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我寻了块临水的石头坐下,这才真正地“看”清了这一池水。水是绿的,一种沉静的、墨玉般的绿。几朵睡莲,懒懒地浮在水面,花瓣是那种极娇嫩的粉,边缘泛着白,像是美人贪睡未醒的倦容。我看得出神,忽然便想起杨万里的句子来: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是了,便是这般“惜”与“爱”的情致了。那泉眼惜着细流,不舍得它哗哗地淌尽;那树阴爱着晴柔,痴痴地要在水中留下自己的影。它们都不急,都在一寸一寸地,品味着光阴的滋味。而我呢?我往日里何曾“惜”过一杯茶的工夫,又何曾“爱”过一片云的来去?我的日子,像是被撕成了一片片的碎纸,慌忙地抛在了风里。
正凝思间,耳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金色的野蜂,正绕着一朵半开的莲打转。它的翅膀振得那样急,看上去只是一团朦胧的金雾,可它的身子却稳稳地悬在空中,长长的口器,小心翼翼地探进花心,一点一点,吮吸着。它忙碌着,却又显得那样从容,那样专注,仿佛这天地间,再无别事比眼前这一滴花蜜更为重要。我看着它,心里忽然漫上一股暖流,又夹杂着些许的惭愧。这小小的生灵,倒比我更懂得如何“活好自己”。
坐得久了,晚风便悄悄地来了,带着水边特有的、湿润的凉意。池塘边的垂柳,将那千万条柔丝的梢头,一下一下地蘸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极细的、金色的涟漪。那涟漪慢悠悠地荡开,碰到岸边的石头,又慢悠悠地荡回来,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一个温柔的结。我的心,也像被这涟漪熨过一般,那些皱巴巴的焦躁与烦忧,竟被一点点地抚平了。
归家时,华灯已上。街市依旧是那个街市,车马喧阗,人声鼎沸。但我走在其间,脚步却不再慌乱。我知道,那巷子里的静,那池塘边的慢,已被我悄悄地藏在了心里。往后的日子,或许仍不免要奔波劳碌,但我的魂灵,总算有了一处可以随时栖息的、安宁的所在。
人生譬如远行,不必总惦着那渺茫的终点,而错过了沿途的每一片叶脉,每一缕风痕。放慢些脚步罢,且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如何升起,夕阳如何落下。活好自己,便是于这仓皇的人世间,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不慌不忙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