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倔犟的兰溪河

——再读东坡先生《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

来源:羊城区域     2026年01月23日        版次:ZHA12    栏目:    作者:深山老泉

  □深山老泉

  

  我的老家就在兰溪河边。这条河虽小,却很有脾气。大江大河都向东去,它独自向西流。幼时看惯不怪,不觉溪水西流有何稀奇。太阳从三角山那头坠下去,坠到河面上镀着一层金色的光,我们追着光跑,脚丫踩得水花四溅。有时坐在小船上,乌篷切开的水痕,吃力地朝着上游划去。长辈们哼着调子:“水朝西,鬼扯旗……”我问什么意思,他们咧嘴笑着说:“老话呗,咱们这儿的河水,性子犟。”

  在中学念书时,上地理课老师讲中国地势西高东低,大江大河皆东流入海。我举起手,说我们兰溪河是向西流的,惹得满堂哄笑。老师扶扶眼镜,耐心解释那是局部地形所致,作不得数。那一刻,我脸涨得通红,自己天天玩耍的河流,竟是一种“错误”。放学后我独自跑到城外大河坝,看浑黄的江水浩浩东去,那么坚定,那么合乎规矩。我第一次为兰溪河这条不讲规矩的倔犟的河感到难以言状的郁闷。

  时至暮年,我却常常会无端地想起老家那条倔犟的河。这念头来得极突兀,特别是在一个天色灰茫、百无聊赖的黄昏。于是,我便去书架上寻那本旧词集,指尖拂过蒙尘的书脊,像是去赴一个千年之约。翻到那一页,纸张已泛黄,字句却依然清润:“山下兰芽短浸溪。”只这一句,窗外的车马喧嚣便潮水般退去,眼前仿佛真有凉意漫上来,浸透了这斗室里的光阴。

  说来惭愧,初读这首《浣溪沙》,我竟全然没有注意到诗前小序中的字。少年时囫囵吞枣,只觉得上阕美则美矣,不过是寻常山水;下阕“休将白发唱黄鸡”,也只是一句豪言壮语,与课本里其他的豪言壮语并无不同。我的目光,从那些兰芽、松径、暮雨、子规上匆匆掠过,唯独漏了那最奇崛、也最静默的存在——“溪水西流”。我只将它当作一个平淡的注脚,轻轻放过了。直到许多年后,在人生的逼仄处与它重逢,那四个字才如一道迟来的闪电,蓦地劈亮了我的茫然。

  那时节,我正被一种巨大的倦怠所围困。人到中年,事业面临一场史无前例的挫败,人生像小时候的煤油灯烧着灯捻,即将熄灭。是这首诗尤其是“溪水西流”四个字,给我拨开了迷雾。我想起了东坡先生。想象着元丰五年的兰溪河。那个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波的中年人,踏着雨后湿润的沙路,听着子规在空山里的啼唤,心境该是何等的苍凉与岑寂。他俯身,看见初生的兰芽,浸在清冽的溪水里。然后,他抬眼的刹那,发现了那件“小事”——这溪水,竟在向着太阳沉落的方向,执着地流去。那一刻的东坡先生,心头该是怎样的震动?这细弱的、潺潺的溪声,在他听来,或许不啻于一声惊雷。它哗然冲决了所有关于“方向”与“法则”的成见。原来,水未必尽向东流;原来,地理书上的金科玉律,在这一道无名溪涧面前失效了;原来,这天地间总有些事物,总有些生命,可以遵循自己内在的个性与方向。

  于是,那石破天惊的一问,便从这具刚在“乌台诗案”中受尽屈辱的躯体里迸发出来:“谁道人生无再少?” 这话问得天真,问得倔强,更问得理直气壮。他以一条溪的“反常”,赦免了自己人生的“失路”。仕途的下坡,年龄的老去,境遇的困顿,这一切东流般的必然趋势,都被这条溪水轻轻一横,截断了去路。既然流水可以西去,那么,年华为何不能倒转?精神为何不能重生?

  “休将白发唱黄鸡。”这最后一句,是劝慰,是宣告,更是对自己的一道赦令。他不许自己再像白居易那样,在黄鸡催晓、白日催年的歌声里,自顾自地哀怜白发。他要从那种线性时间的诅咒里挣脱出来,从那道唯一的、向下的河床里纵身一跃,跳到岸上,去走一条自己的、哪怕是逆着所有人方向的小径。

  我终于懂了。这整首词的魂,不在兰芽的清雅,不在子规的凄清,甚至也不在那句脍炙人口的“人生再少”。所有的力量,都来源于那条倔犟的河流。它是全篇的基石,是灵感的原点,是东坡先生用以对抗整个沉沦世界的、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硬的精神支柱。我想起了兰溪河边的父老乡亲,用一根竹篙撑起全家的命运,他们跟这条河一样的倔犟。我为这条生养自己的河感到自豪。

  合上书,闭上眼睛,我才觉得《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绝非一般的山水闲吟,而是东坡先生在困厄中对生命可能性的深度勘探。词中“溪水西流”的意象,成为中国文化中一道逆流而上的精神符号,激励后世在局限中创造自由,在衰暮中唤醒少年。这种超越时代的乐观哲学,恰如清泉寺前倔犟的兰溪河,至今仍浸润着无数寻求生命突破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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