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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发明往往自沉潜经典中来

来源:羊城晚报     2020年09月06日        版次:A06    栏目:“整本书阅读”之我见2    作者:彭玉平

  □彭玉平


  作为一代宗师,王国维的学术地位毋庸置疑。而他提出的“不悬目的而自生目的”的读书研究之法,其实才是真正契合学术研究之规律和宗旨者。南朝刘勰曾经批评过“为文而造情”的现象,主张“为情而造文”。把这一话题稍微扩充一下,为著文而读书,终究不如从读书中意外寻得作文之端绪。整本阅读的经典,理脉自然通贯,材料与材料之间的关系也当能了然于心。若从书中收获智慧与创见,固然已得读书之义。若能从中发现问题,尤其是从整本书阅读中发现的问题,应该是确然可成立之问题,而更有能力去解决这一问题,则读书与作文的关系也就更紧密了。

  让学问欣欣然不请自到,低眉顺目找上门来,才是学问之佳境。清人江湜《绝句》诗云:“我要寻诗定是痴,诗来寻我却难辞。今朝又被诗寻著,满眼溪山独去时。”行走在满眼溪山中,佳诗好句自然来寻我;一如沉浸在经典好书中,问题自然来寻我一样。这个简单至极的道理,现在好像必须以异常“深刻”的面目来出现,真乃白云苍狗、世事沧桑矣。

  所谓整本书阅读,其实也包括整系列书的阅读,这在专题与专人研究中尤其如此。如研究况周颐之词学,不仅要读《香海棠馆词话》《餐樱庑词话》《蕙风词话》《历代词人考略》等词学著作,也要读他的《选巷丛谭》《兰云菱梦楼笔记》《蕙风簃随笔》《蕙风簃二笔》《香东漫笔》《眉庐丛话》《餐樱庑随笔》等笔记杂谈,否则,其中若干要眇幽深之义,便容易茫无头绪,无处安顿。因为相关之书,各有生发,汇合来看,自然更见气象,更有格局,也更容易探及底蕴。

  整本书的阅读,还包括读书期间的静思与空想。朱熹一生沉潜读书,但他认为理想的读书安排是半日读书,半日静坐。王国维的“出入说”,虽然是就体会宇宙人生而言的,但移诸读书,也是须出入在书本内外的。他在仓圣明智大学任教及主事《学术丛编》期间,也基本是上午精心读书作文,下午或踏访海日楼,或索书蟫隐庐,或闲翻书卷,或凭空作想。这种看似的精神放空,其实是对书卷的咀嚼含玩,是将零碎的读书在头脑中整合,是将一页一页的书连缀成一本书的过程。

  今年疫情期间,孤处高楼,对长空而遐思,我突然对王闿运发生了兴趣,除了读他的《湘绮楼诗文集》,也一页一页读他的《湘绮楼日记》。旧式文人学者,据今来看,在读书写作上确有不少应该调整甚至改变的地方。但有些关于读书著述的精义,我至今也深以为然。我在5月26日的学术日志中曾有一节话,现照录于下:

  余读《湘绮楼日记》,感慨其抄书之勤,居家、旅途、客寓,几乎日抄数页,一书抄毕再抄一书。今日治学者,多一目十行,殊失玩味原典之功,故时或不得要义。其抄《方言》《左传》《礼记》诸书,一书抄成,往往积百日以上,所谓沉潜含玩,抄书亦其中一义也。大发明往往自沉潜经典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