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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侗,1962年出生于湖南宁乡,广州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教师,博尔赫斯书店和“录像局”创办人,著有《速写问题》《马奈的铁路》《自己的世界》和小说集《伤心的人》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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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田印象(纸本设色) 陈侗 |
文/图 羊城晚报记者 吴小攀 易芝娜 延续本版之前关于当下中国画创作如何开出新境的话题,社会艺术家、广州美术学院教师陈侗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他结合自己的实践和思考,点评岭南画坛名家名作,提出艺术创作者应该通过提高综合素养,把握中国画精神本质,才能走出新路—— 退休之后更忙: 想做一点对社会有用的事 羊城晚报:您什么时候从广州搬到顺德乡村来居住的? 陈侗:2021年从广州美院退休前,我就一个人租住在这里,画画,读书,写作,卧室底下就是水塘,有白鹭飞来飞去。 羊城晚报:退休后的感觉怎么样,很悠闲? 陈侗:没什么感觉,就是更忙了。在美院当了30多年老师,可以坦率地讲,我没有干过一件自己不想干的事情,因为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做成了我喜欢的那个样子。比如说,哪怕写一份报告,我就把这份报告写得我也很喜欢,而不是按照套路去写,上级看了也就很喜欢,几乎一个字都不用改,既考虑到他们的需要,同时也把我自己的想法放进去,这也取决于自己不是一个挑刺的人。有这样的认知,就不会有不愉快。 羊城晚报:为什么之前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评职称? 陈侗:我现在的退休证上写的职称是“副教授”。我以前不评职称是因为几方面的原因:第一,我曾经评过,但没有通过,我也想开了,其实不要这个东西也蛮好的,这样让自己觉得自己永远水平不够。后来因为要被“提拔”,便获得了副教授的职称。反正我不去跟别人竞争,无所谓,我们活在世上不是为了那点地位和名誉,是为了做有意义的事情。就像坐公共汽车,车上有座位没人坐,那就坐吧;如果座位很紧张,别抢啊,让年老体弱的去坐,年轻的抢到了座,那也行啊,他就坐着呗,如果他心安理得的话。这一代年轻人不容易,因为条件太好,没有磨练;条件好不一定就是“好”,事物总有它的反面。AI出来,知识也贬值了。真正有用的是信念,是情感。我还是想做一点对这个社会有用的事情。 中国画的主观精神 羊城晚报:您最近在看的书里有没有对您的创作有启发的? 陈侗:我在翻看马、列、毛的书,很有启发。《毛泽东文集》里有一封毛泽东写给何香凝的信,总共500字左右,其中说:何香凝的画充满斗争性。这就启发我们,如何从山水画、花鸟画里看出斗争性,如何在山水画、花鸟画的创作中体现斗争的主题,要有所寄托。必须要有这种思想境界,才能创作出好的作品,也才能看出作品中的精神。这其实涉及艺术创作的深层思想寄寓,不能停留在表面,不能看表面。作品要有意蕴,文史哲、琴棋书画各种艺术修养只是打底,真正的境界不是靠这些。 羊城晚报:有一些画家似乎写实功底很好,比如,把熊猫、猴子等动物画得纤毫毕现,也有的还在画古画那样的云雾山水,您对此是怎么看的? 陈侗:当下中国画创作的优劣也取决于画家对这个时代的认识,中国画如何反映现实,这一直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在上个世纪50年代的时候,中国画在学术教育中作为单独学科的存在是被取消了的,为什么取消?就是因为觉得传统的文人笔墨跟不上时代,不能为社会主义服务。后来逐渐恢复,而且潘天寿先生提出恢复了人物、山水、花鸟的科目分类。中国画家经过美术学院的训练,都有严谨的造型能力,因此水墨就可以表现现实了。但问题又来了,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传统文化的价值也得到了提升,于是继承传统就被一些人简单地理解为回到古代,回到小桥流水,这样又形成了与时代新的脱节——即不是表现时代,而是单纯为时代提供休闲的审美。这个时候要清醒地意识到,作为一种充满智慧的观察和表现方法,中国画是一种充满理性的方法论。比如画的远山不是我们肉眼看到的,而是观念中认识到的。很多人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整天只是觉得他是画国画的,其他什么都不做,这当然也没问题,但这跟其他职业有很大区别吗?也有另外一些人以画中国画的方法,做出很多东西来,变出很多花样,但他还是中国画方法论的继承者。 羊城晚报:其他艺术门类,比如油画,也有这种所谓的抓住本质的画法? 陈侗:艺术史上,印象派画家通过日本浮世绘来认识东方,还有画《开国大典》的董希文先生提倡“油画民族化”,都是希望油画能有中国画这样充满智慧的对本质的关注与把握。当代画油画的画家们其实不愿意自己被称作“油画家”。比如刘小东,他画的油画有很多颜色没有填实的地方,像速写一样,我觉得他内心在追求中国画的“计白当黑”。而中国画的观念,比如“目视心记”的观察方式,其实是一种与西画传统截然不同的观念。比如,关良画的《空城计》,画中的诸葛亮在城楼上摇鹅毛扇,但人比下面的城门更大,不合比例,就是借鉴了京剧艺术的表现手法。中国画这种对于主观精神的把握,而不是一种真正的客观物象的呈现,值得捍卫。 在技法和“批判”之间走出新路 羊城晚报:您对当下中国画的整体创作生态有何观察? 陈侗:当下中国画的创作技法已经相当成熟,尤其是在传统技法的继承方面。但最大的问题就是还有一个所谓“中国画”的存在,有一些人吃这碗饭。这里面良莠不齐。因此,我希望我的画能切入一个话题,而不是拿到市场上去卖。当然,有人为了展览或送给机构而画画,也有一些人是为了自我满足的一种劳作——因为我是学中国画的,我是干这个的,不画这个能干嘛呢?变成了一种职业的习惯性行为。而相当部分受众也是业余的,书画市场不错的时候都去收画,一旦泡沫破了,就全部收手——这是一个商业行为,不是艺术行为。 羊城晚报:您觉得当代“岭南画派”的画如何? 陈侗:非常值得重视、值得研究,比如陈金章先生的作品就很有形式感和时代感,他画的《龙腾虎跃》,为了主题而作的画面的处理,虽借鉴了宋代马远、夏圭他们的画法,但完全是现代人的表现。还有梁世雄先生,他的画从来都是有感而发,没有文人陋习。当年文化部派去西藏的四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羊城晚报:对岭南画派的大家关山月和黎雄才,您有何评价? 陈侗:关和黎要分开来看,黎内心里面是有表达的愿望,又有点知识分子的清高,他重技术,会去表现时代,但不一定用很大嗓门;而关老他很清楚地知道艺术的责任是什么,而且一直坚持走自己认定的道路,即便他的个别画有点像宣传画,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明白什么叫“时代气息”。 羊城晚报:在岭南的画家中,还有哪些人给您印象比较深? 陈侗:像王肇民先生他就很注重画素描、造型,但他同时也不断地学习辩证法,他也写诗,所以他的画有境界。比如,他提醒我们要注意观察一条鱼嘴角的血丝,说这是“搏斗的痕迹”。这与毛泽东说何香凝的画有斗争性是一样的道理,没有思想境界是看不出来的。掉进技法陷阱,应该说是个人选择的问题,但掉进所谓批判现实主义也会导致某种固化,在二者之间还可以走出另一条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