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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淑如:被“景观化”的菜市场

来源:羊城晚报     2026年09月20日        版次:A06    作者:熊安娜;梁善茵

  童年结缘,十年磨一书

  

  羊城晚报:请您介绍一下《中国菜市场》这本书的创作缘起。

  钟淑如:《中国菜市场》是我的第一本书,脱胎于我的博士论文。写作时,我尽量卸去艰涩的学术语言,把故事性留给读者。我想借这本书回答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今天买菜如此便利,菜市场为什么还能存在?它又是怎样运转的?

  带着这两个问题,人类学出身的我决定躬身入局,走访全国50多个城市的200多个菜市场,甚至在海南的菜市场里卖了十几个月的鱼和菜,自己当起了摊贩。这些经历与见闻都写进了书里,前后花了十年。

  羊城晚报:《中国菜市场》的章节结构是怎么考虑的?

  钟淑如:书的结构大致如此展开:先是我在各地菜市场调研的经历;接着讲摊贩的“江湖”——他们从哪里来、一天能赚多少钱、彼此怎样合作与竞争;还有一章专门写食材,比如广东人最爱的海鲜从原产地到餐桌的链条,也探讨了我们为何如此看重“新鲜”;最后落到菜市场正面临的挑战与转型之路。可以说,这本书是一部关于中国菜市场的“百科全书”,我希望读者经由这个入口,更好地理解城市生活,理解当下的中国社会。

  羊城晚报:对中国菜市场的关注与观察,始于您读人类学专业之前,还是进入学科研究之后?

  钟淑如:菜市场是许多人童年记忆的一部分,我也从小和它结下不解之缘。在我8岁以前,我的母亲在东莞一家工厂当厨师。自家宅基地里种满蔬菜,她凌晨就把菜割好,送到菜市场去卖。我喜欢跟着她去,倒不是爱看她做买卖,而是惦记着菜市场旁的早餐摊,那里有美味的肠粉和烧鹅濑粉。当年的我不会想到,日后菜市场竟成了我的研究课题。

  

  广东的菜市场值得大书特书

  

  羊城晚报:您如何理解老广们极致追求的“新鲜”?

  钟淑如:我们不能单从字面理解何为“新鲜”。在西方,它通常意味着通过冷链技术、乙烯浓度控制,让食物在精确的时间地点呈现符合预期的模样——超市里的香蕉可能早在两三个月前就从树上被收割,存放在库房里“休眠”,上架前统一催熟,才有了鲜亮的外观。这种“技术新鲜”,和老广们理解的“新鲜”完全是两回事。

  顺德人嗜吃河鲜,从水缸里扑腾的活鱼到饭桌上的鱼生、蒸鱼,往往在一两个小时内就完成了,超过这个时间,他们便觉得鲜味尽失、肉质变柴。这还涉及“时间性”的概念,菜市场卖的大多是当季食材,当季就是新鲜。

  对于“新鲜”的理解还有另一层面:越自然、人为干预越少的食材越新鲜。老广挂在嘴边的“鸡有鸡味,鱼有鱼味”,就是要遵循自然养殖规律,比如母鸡应露天养殖满120天,有足够的活动空间,才是所谓的“走地鸡”。

  羊城晚报:广东菜市场的兴衰有一个怎样的过程?

  钟淑如:菜市场在广东人的生活里,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存在。广州人逛菜市场的传统由来已久。明清时期,广州城郊已分布着众多定期开市的墟市;1919年,广州开设第一家政府菜市场——禺山市场;1978年,芳村开业的广州河鲜贸易商栈,成为较早实行河鲜自由贸易的商业场所。

  到了1984年,电影《雅马哈鱼档》风靡全国,“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的说法广为流传,大量外来流动人员涌入广东。在菜市场里租下一个摊位,就是他们在城市扎根的起点。菜市场里承载着无数家庭的生计,也安放了很多人的创业梦想。

  广东一直是国内对饮食新鲜度要求最高的地区之一,菜市场本是承载本地饮食文化的鲜活载体,可如今它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这个现象值得我们关注。

  

  观察城市生活与文化的“橱窗”

  

  羊城晚报:现在很多年轻人把逛菜市场当成了一种“打卡”行为,对此您怎么看?

  钟淑如:“去菜市场打卡”成为社交网络热词,恰恰说明菜市场离我们的日常生活越来越远了——人对陌生事物产生好奇时,它才可能被“景观化”。菜市场也是观察城市生活与在地文化的一扇橱窗,走进去,当地人怎样过日子、有哪些生活习性,都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我逛青岛的菜市场,发现当地人爱用矿泉水瓶装小金鱼来卖,老人家买完菜顺手捎几条回家养,青岛人的生活情调就藏在这样的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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